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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旧都监察典事张有行、典郎司右令李承泽、钧枢府执笔中郎蒋正声……等递帖求见。”门侍战战兢兢地禀报,不时双眼暗瞟,见卫昭阴沉着脸,显然情绪不佳,没敢说完便匆匆收了口。
“不见不见!”果然卫昭挥手打翻装着拜帖的木盘,怒斥道,“数姓家奴,见来何用!都给我烧了!”
门侍慌忙跪倒,喏喏应着,捡了拜帖便缩着头逃出帐去。
一旁的侍从忙上来斟茶替他消火,待见他面色略平,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明日便可到旧都,可要先遣人过去打点?”
卫昭双眉一立,怒道:“谁说要进风都?明日风郊扎营,停留半月。”
侍从“啪”地自掌一嘴,哈腰道:“该死,怎地忘了大人老家在风郊,是该多留几日,多留几日。”
卫昭冷哼一声,端着茶盏却不饮,默然出神。半晌忽似响起什么,霍然抬头,问道:“刚才求见的有个钧枢府执笔中郎?”
侍从一怔,应道:“是旧都钧枢府。”
“钧枢府,赵景升的人?”卫昭低声自语,忽高声叫道,“回来!”
侍从当即会意,立刻奔出帐去将早已走远的门侍叫了回来。卫昭已在帐内左右踱步等得不耐烦,见他进来,立刻吩咐道:“那个钧枢府执笔中郎……叫什么来着?我要见他。”
门侍气喘吁吁,暗暗庆幸还没来得及当真烧掉拜帖,当即自怀中掏出,递过去道:“蒋正声。大人想什么时候见?我这就去通传。”
卫昭接过拜帖扫了两眼,想了想道:“就今晚晡后。”
门侍当即领命去了。卫昭踱了两步,又吩咐侍从道:“打一壶酒送到那顶帐里去,再在边上多支个小帐。”语毕便抬步向外走去。
侍从自然明白他说的“那顶”是哪顶,忙一面吩咐下属去办,一面匆匆跟了出去。
李烬之自当日被擒之后,很快就松了绑,一应起居皆有人照料周全,除了行路时不准擅下马车,驻扎时不准踏出营帐外,其余倒未受什么苛待。他左右无事可做,便也乐得清闲,每日里读书写字,倒并不急着脱身,只是与外间声气不通,收不到北方的消息,不免有些挂怀。
这一日正一面出神一面吹着风竹,忽听帐外有人道:“将军好雅兴。”
他吸吸鼻子嗅了嗅,朗声道:“永宁十八年的碧落酒,大人才是好雅兴。”
卫昭掀帘进帐,接过侍从手中的酒,便吩咐他去帐外三丈处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又遣退帐内一应侍卫人等,与李烬之相对而坐,冷然笑道:“不愧是前太子,果然好眼力。”
李烬之虽不意外,仍不免心下微凛,淡淡道:“楚颉告诉你了?”
“当然,他一心要我杀你,自是有多少说多少。”卫昭冷冷盯着他,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我早知道你不简单,却没想到这么不简单。当初的江桓温文仁厚,整日被皇后收在深宫一步不出,养了一大群鸡鸭猫狗为伴,死一个能闷上三日,与今日举手杀尽百万兵的盖世名将,真是天壤之别。”
李烬之默然片刻,似乎已追想不起当日的情境,良久方微微笑道:“大人既早已知道,竟还如此沉得住气,李某佩服。”
卫昭低哼一声,不屑地撇撇嘴道:“你对我虽也未必有多少好心,但容王对我却是必无好心,我这头杀你,回头恐怕就要被他一刀捅了。”
李烬之倒吃了一惊,微微一怔,哑然笑道:“原来大人早已了然于心。”
卫昭冷冷一笑,傲然道:“我受万众所指,依然能逍遥到今日,岂没这两分眼色!”
李烬之默默看了他半晌,忽道:“大人今日此来,想必是心中有所决断。”
卫昭瞟他一眼,并不作声,亲自斟了两杯酒,端到鼻前细细闻着,说道:“永宁十八年的碧落酒是天下最后一批宫酿御酒,第二年风都大火,不仅烧了御酒坊、御酒窖,连同当世最好的酿酒师,以及坊后整片专为酿酒而植的无花碧落木都烧了个精光。我原本以为再也喝不到那个味道,岂知几年后有人送来几坛,说是当年所遗。我一试之下果然正是当年之味,如获至宝,命那人年年送来,每日必饮。谁料后来偶然得知,这酒只是那人精心仿造,并非当日原酿。我一怒之下杀了那人,再喝这酒也已始终不是原来的味道。几年之后我又想起此酒,自窖底起出来细品,才觉实不亚于永宁御酿,今日连你都认错,可见的确与真品无异。可惜酿造之人已死,再想多饮已是不得。这里便是最后一壶,无论真也好,假也好,喝完这一壶,天下再也没有这个味道。”
李烬之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心下微震,大觉意外。
卫昭接着道:“这一年我过得很快活,自从十九年前全家遭难,此后便再没有如此快活。不仅是我,皇上也很快活。我知道他暗地里一直认定自己是叶无声之子,因此以为往事是他亲生妹妹。我虽不知他为何会这么想,却知道此事绝无可能,定然是出于他的误会。可他这一年的快活却不是假的,我从没见过他提起一个人就打眼底里亮起来,就算他此刻死了,只要知道往事安好,恐怕也能含笑而去吧。”他饮下一杯酒,抹抹嘴角,又道,“我争斗了这许多年,仇也报了,怨也消了,却不得一日快活。我真是累了。我只想有个至亲的人,能让我惦记着,知道她好;她也能不时惦记着我,知道世上还有个人想她好,这便够了。”他微微一笑,不似平日的冷厉,反而带着些暖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因为你没想杀我。以你今时今日的势力,加上前太子之尊,早已没有必要托庇于朝廷,更不必敷衍于我。相反,拿我的头来替你祭旗,正是再好不过。可你没这么做。那个姓楚的,不管是楚颉楚颃,他并非受你号令却是昭然若揭。你那日手无寸铁孤身前来见我,我便知道你对我绝无歹意。你举事在即,而我并不可能给你什么助力,你此时来见我,恐怕多半还是因为往事心里,是有我这个大哥哥的。”他默然坐了片刻,提起酒壶起身向外行去,“这酒喝了就没有了,我要留着慢慢饮。”走到帐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李烬之道,“今晚旧都钧枢府有个中郎要来,我打算留他过一夜。明日到了风郊,我会种下阿萱的灵枢,它一定不会发芽的,是不是?”
李烬之心下震荡,望着他背影肃然点点头,沉声道:“是。”
秋往事神思悠悠地骑在马背上,并不如何控缰,一任它往水草丰美处行去。这几日连生事端,只能仓促应对,待此时静下来一想,才觉脑中一片空白,浑不知下一步该走往哪里。方定楚的一句话勾起了她千般迷惘——见到了王宿,又能说些什么呢?彼时与李烬之两两相对之时,只觉一切皆是天经地义般的自然。他要脱离容府,她便拥他自立;他要争夺天下,她便替他征战。他本是先皇太子,执掌江山乃是理所应当,江一望又非容人之主,就此决裂也并不觉有所亏欠。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犹豫,没有什么不能割舍。
并非没有因为王落王宿而迟疑过,只是心底里总是不信他们有朝一日会当真成了敌人。待李烬之揭明身份,君临天下之时,江一望的选择只有低头,昔日的兄弟姐妹最初或许难以接受,可只要待之以诚,假以时日定也能回到过去的亲昵。她心中所想的未来图景,从来不曾缺了这两人的位置,也一直固执地相信定能得到他们的谅解。可当事到临头,才发觉这图景原来能崩溃得如此猝不及防。如同她与李烬之的不可分割,他们两人也早已与江一望连在了一起,一损俱损,难以独全。再多一厢情愿的善意,也终究遮掩不了事实:她到底是背叛了她的四姐六哥。
如今王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却满脑子想着如何为自己开脱。秋往事忽对自己生出一阵厌恶,心却不知怎地定了下来,似在某处下了某种决定。她振了振精神,迎着初升的旭日,眯起眼极目望向草原尽头,喃喃道:“不知罗翔找到四姐没有,不知四姐追上六哥没有。”
“咱们打听了几家人都没消息,想必是离这儿还远。”方定楚一直不即不离地与她隔开三尺之际,此时说话也是淡淡地瞧着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城离北照关六百来里,若是轻兵疾进,七八日也便到了,这会儿还毫无踪影,恐怕是遇到了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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