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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上时已是晚膳时间,她也有些乏了,不欲应付酒宴,便命人将饭菜送到她帐中,又去老燎王那里施了一回薰针,见他面色果然大有改善,便留下两名医侍守夜,独自回帐休息。
一掀帐帘,却见中央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方定楚却不在,只有米狐哲一人坐在席前相候。他背脊笔挺,神色寡淡,眼神湛然,暗藏锋锐,昏黄的烛光映得瘦削的脸庞明暗分明,更显出刚硬的轮廓,表情虽颇放松,却已全不同于白日里的温文和气。
王落心下一凛,虽知迟早要有这一出,倒未料到他如此心急。见他起身相请,便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二殿下到访,想必是为老燎王的病情?”
米狐哲替她斟上一杯酒,淡淡道:“今日辛苦王妃了。不知父王情形如何?”
王落知他意不在此,便不详说病情,只简单回了一句:“沉疴难起,一时之间恐难见起色。好在不是峻烈之症,一两年内当可保无虞,剩下的便是慢慢调养了。”
米狐哲点点头,沉声问道:“王妃请直言,依你看,父王可还有机会痊愈?”
王落略一沉吟,如实答道:“尘体之疾易去,枢理之病难消。老燎王想必是早年思虑过甚,以致火灵早萎,不可复补;水脉虽旺,可不得火灵相激,则风气不行;风气迟滞,则水脉生气难以透过尘体反哺火灵。循环既始,便非人力可逆,若能悉心调养,延上三五年性命倒还不难,可总是要长年神志昏沌、缠绵病榻的了。”
米狐哲低头默然,神情沉凝,半晌不语。王落正欲开口安慰,忽见他抬起头来,肃然直视着她,问道:“燎邦毕竟气候恶劣,药材匮乏,又无精通医理之人,父王若能去风境休养,不知对身体可有益处?”
王落本还在盘算着秋往事的提议,此刻听他竟主动提出,不免暗吃一惊,一时摸不透他的用意,便淡淡笑道:“风境千里之远,又正逢战乱,二殿下放心得下么?”
米狐哲微微一笑,说道:“风境迟早是容府的,父王交给王妃,我又有什么不放心。”
王落心下一跳,听他话中意思,竟似要舍了李烬之转向容府一头。她暗暗心思疾转,面上仍是不露声色,轻笑道:“二殿下抬爱了,天下一日不定,谁敢断言输赢。”
米狐哲低笑一声,摇头道:“王妃何必自谦,如今天下势力虽多,看似错综复杂,可朝廷腐朽糜烂,裴初一介莽夫,皆不足论,真正能与容王一争的,数来数去,也只有你们那个五弟了。”
王落又是一惊,听他已将话头挑明,便也不再绕弯子,笑意微敛,问道:“二殿下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好,王妃爽快。”米狐哲拍掌赞道,“凭燎邦今日实力,说一句能影响风境大局应当不算自傲。容王当日选了米狐尝,并非看重他的能耐,不过是因为我同秋往事有过前缘,难以得他信任。如今米狐尝败落在即,已证明你们当日选错了,想必王妃与容王都不会介意重选一次。”
王落面容渐肃,微微敛眉道:“二殿下有今日的局面,难道不是因为当日选对了五弟七妹,如今大功犹自未成,何以就想要重选了?”
“时移势易,人自然也当随势而变。”米狐哲移开视线,不理会她的讥刺,“我今日不选他们,是因为李烬之注定不会是赢家。”
王落心下一凛,讶然笑道:“哦?只怕一望也未必敢说这句话,二殿下倒有如此把握?”
“我有把握。”米狐哲上身微微前倾,双目映着烛光灼灼发亮,似燃着一团火,“因为我要秋往事留在燎邦,而没了她,李烬之也就输了大半。”
王落一怔,看他眼中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热切,心下忽地一动,似有所悟。低头沉吟片刻,她站起身,略一欠身道:“承蒙二殿下看得起,我先替一望多谢了。”
米狐哲心下一喜,起身一躬正欲道谢,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老燎王神体皆虚,最忌损耗,不宜骤然改换环境。燎邦风土未必最佳,于燎人来说,却再是适宜不过。老燎王要调养身体,还是留下为宜,二殿下若不嫌弃,我愿暂留燎邦,略尽心力。”
米狐哲面色一变,愕然失语。
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眨眼间便乌云密布、劲风席卷,“轰隆”一声雷响,瓢泼的雨水便不由分说地浇了下来。
秋往事刚领着一众骑士耀武扬威地吓跑了几拨前来侦测军情的探马,便被没头没脑地淋了个透湿。铁川卫众人兴致极高,大笑大叫着浑不介意,恨不能一口气冲到博古博。秋往事虽已不再听见雷声便头痛欲裂,可毕竟心里发怵,又顾念着季有瑕,便寻了个山丘背面避风处扎营歇息。
风大雨大,吹得人都站不住脚。众骑士却劲头十足地非要将铁川卫大旗立起来。秋往事也来了兴致,安顿了季有瑕便出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忙了近半个时辰,才总算支起了三脚架,将八尺长竿高高地插上,以绳索牢牢拉紧。一片欢呼声中,四尺大旗被狂风吹得肆意舒展,猎猎飘扬。谁知欢声未已,忽听山头上远远传来一声弦响,只见一支漆黑的箭矢猝不及防地飞掠而过,穿过大旗“夺”地一声钉在旗杆上,“嗡嗡”振颤不已。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谁率先爆出一声怒骂,登时炸开了锅,“铿铿锵锵”地拔出弯刀便往山坡上冲去。忽听一声大喝:“站住!”众人忿忿回头,只见秋往事背对着山丘,仰头望着深深没入旗杆的箭矢,沉声道,“都给我进帐去,听到什么也别出来。”
众人气愤难平,如何服气,正自吵闹,忽被她回过头来冷冷一扫,顿觉一盆冷水浇下,立刻熄了火气,老老实实地退下山来。
秋往事转过身,迎着水幕般的雨丝仰头望去。山头上一人笔挺地高坐马上,黑马、白甲,左手执弓,右手一杆长枪挺在背后,低头俯视着她。虽隔着老远,似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深藏的愤怒。她怔怔地上前一步,以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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