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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廷刚收完梯子,抱着拆下的招牌一时不舍得扔,闻声回头,见村西头的猎户图宽一瘸一拐地走来,右腿裤管破烂,沾着斑斑血迹,显是伤得不轻。他忙将招牌随手放在一边,奔过去扶着他,问道:“宽叔这是怎么了?快先进去。”
屋内的宗举等也已迎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扶他进门。图宽在靠椅上坐下,先冲秋随风点头笑道:“随风也在,可是我的好运道。那日为了我家马圈犯瘟还特特烦你走一趟,说了待马驹儿大些便送一匹给往事,如今已能骑得了,你一会儿领她去挑。”
秋随风眼中一亮,喜滋滋笑道:“当日一句玩笑,难为宽叔当真了。只是这几日不太平,领了去怕也无心照顾,待节后再去吧。”
图宽大剌剌挥挥手道:“也成,只是你可别又是寻个由头推辞不要,要送你这丫头些东西忒难,这回若又是那样,宽叔可真生气了。”
秋随风摆摆手,笑道:“不会不会,我肯推,往事也不肯,这匹马她可惦念好久了。”又问,“宽叔这是……”
图宽指着右腿笑道:“丢人了,几十年的老手,倒出这种新芽头儿的纰漏,一脚踏进扒皮沟里去了。”
宗廷早已蹲下细瞧他伤势,但见他右小腿上布满长长短短的血痕,皆破皮翻肉,嵌满浅灰色的短刺。小心以镊子拔出一枚,只见短刺头上甚尖,带有倒刺,折断处蒙着已干的乳白色浆汁。他抬头望向宗举,说道:“爹,扒皮藤。”
宗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粗声道:“你宽叔自己都说了,还用你看!”
宗举涨红了脸,嘟囔道:“明明你前日才说,不可听病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得自己瞧准。”
“还敢顶嘴!”宗举扬手又欲打去,秋随风忙上前拉住道:“扒皮藤与银线条长得极像,毒性却截然不同,不能不仔细辨认。阿廷能一眼认准,也不容易。”
图宽也笑道:“可不是,阿廷也出息了,我这条老腿,今日便交于他打理,宗老哥你别插嘴。”
宗举听他们夸奖儿子,心里高兴,嘴上却仍是粗声粗气地斥道:“还不快说给你随风妹子听听,这伤你如何治?”
宗廷瞟一眼秋随风,又红了脸,原本早已想好了医法,却一时忘个干净,怎也记不起来。正憋得面红耳赤,忽听一个清亮的童音道:“笨阿廷,这都不会。扒皮藤嘛,先把大刺挑了,再拿灰绵草碾碎了,同去腐粉一起和在沼泥里往伤处一敷,用小火烤干,小刺就全变软变酥,把泥一剥便跟着下来,毒性也去了,血也止了,包起来等着好便是。”
宗廷一听这声音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回过头,果见一个轻快地身影蹦跳进来,一身衣裳虽灰灰黄黄的辨不清什么颜色,却不知怎地透着一股光鲜,连屋中似也霎时亮了起来。
宗举一见正是求往事,“呵呵”笑起来,正欲招呼,忽一眼瞟见窗外一角熟悉影子,定睛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吼道:“阿廷,叫你做些事怎就有这等犯难,要你拆个招牌,拆来拆去怎么还在?!”
宗廷一怔,向窗外望去,果见医字招牌好端端地挂在原处,“吱吱呀呀”晃荡着。他顿时愣住,结结巴巴道:“我、我拆了的……”
“拆到流沙坑里去了!”宗举怒喝,“你拆了,难道又有人巴巴地挂回去!”
宗廷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愣愣地望向刚自外头进来的求往事,本想问她可曾看见什么人挂招牌,却见她满脸是笑,又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顿觉羞恼,忿忿道:“又是你使坏!”
秋往事眼一翻,摊手道:“这般高,又没梯子,我如何够得着。”
宗举上前一巴掌抽在宗廷后脑,喝道:“还想赖别人,赖都赖不像!”
宗廷痛叫一声,一肚子不服,虽明知必是秋往事捣了鬼,却也着实猜不透她使的什么法子,只得委委屈屈地垂着头。宗大娘见状当即上前维护道:“阿廷确实摘了,我眼见的,多半不知哪个寻开心又给挂上去了,怎能乱怨他。”
秋随风自然知道是怎一回事,也不能揭破,只得好气好笑地瞟了秋往事一眼,上前打圆场道:“阿廷,你再去摘了便是。”
宗廷听她开口,只得乖乖往外走去,秋往事却一把扯住道:“挂着就挂着了,做什么要拆?”
秋随风拉回秋往事,一面遣宗廷出去,一面道:“往事,别闹,火火堡要来寻风人晦气,大家都得小心些。”
秋往事虽不服气,还是松了手,嘟囔道:“怎地又要来,这儿明明释卢人多,风人没打来,火火堡倒来扫了好几回。姐姐你可知,我刚才往集场转了半天,什么都没买着,没有十二羽衣,没有竹发环,没有九转铃,没有笋尖糕,只从拓叔那儿硬挖出来两个碧落香囊,还是去年的。”一面说着,一面将腰间挂着的两个色泽黯淡的香囊解下一个,皱眉端详半晌,不满地扁扁嘴,替秋随风系在腰间,闷闷道,“该有的都没有,咱们还过不过节了!”
“自然过。”秋随风安慰道,“碧落节要紧的是个虔敬心意,那些花样无非后人一件件添出来图个热闹,没有也不打紧。”
“如何不打紧。”秋往事撅起嘴,“什么都没有不就是过寻常日子,如何叫过节。”
“好好,咱们回头再想办法,不然明日过风境一趟。”秋随风笑眯眯地安抚着,见宗廷一时还回不来,便洗洗手预备替图宽清理伤口。秋往事却抢在前面,拦住她道:“我来医,我来医,姐姐你去备药便好,沼泥三斤,灰棉草要二两,去腐粉……唔,倒两袋吧。”
图宽笑呵呵地瞧着她,打趣道:“哟,二丫头除了捣蛋,原来也会瞧病?我可得问问随风,这方子可对路么,宽叔可还指着这条老腿吃饭,糟蹋不得。”
秋往事不满地扬起下巴道:“自然对路,姐姐会的,我岂有不会,你叫她开方,也不过就是这几样。”
秋随风也笑道:“宽叔放心,往事聪明着呢,都知道。”
秋往事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推着她进后屋配药,接着便打了水替图宽擦洗起伤口来。
秋随风进了后屋,先揭开屋角一个陶缸的盖子,伸指沾了些缸内黑黝黝的沼泥,在指尖一搓,又凑到鼻端嗅了嗅,正见宗大娘跟着进来,便问:“宗大娘,这沼泥是近两日新打的?”
宗大娘点头道:“没错,阿廷前日才进山挑来,新鲜着呢。”口里说着,已取过一根长竿,熟练地自屋梁上长长短短挂着的许多花草枝条间叉下一串色泛浅灰的阔叶草,正欲拿去碾碎,却听秋随风道:“大娘等等,不用灰棉草,换二两红头根,再加半两地滑,半两秋白。”
宗大娘微微一讶,向前屋方向努努嘴道:“往事那丫头到底说错了?”
“她没错。”秋随风道,“小刺入肉,水毒侵肌,最常用的便是灰棉草。只是已入深秋,沼泥里多有新落的腐草烂叶,肃降之气未沉,本是尘性的泥便偏了水性。原本秋季天候已属水,扒皮藤又带水毒,灰棉草也是水性,加在一块,未免水气过甚。若是旁人,这小小偏差倒也无碍,只是宽叔右腿上有旧伤,年年冬天都要发作,去年调理了三个多月,才总算安稳了一冬,如今尚未巩固,若用这偏水的方子,只怕一入了冬又要犯疼。因此还是小心些,改用属火的红头根,再配属风的地滑秋白调和诸气便稳妥了。疗效虽较灰棉草略缓,可多敷两次也尽可痊愈,并不差什么。”一口气说完,才见宗大娘迷瞪着眼,显然有些发懵,不由面上微微一红,讪讪笑道,“瞧我一说这些便停不住。”
宗大娘也讪笑几声,挥挥手道:“别的我听不明白,只明白你的医术是越来越精了。只是先前在前头怎地不说,还说往事的方子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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