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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挪步,直到江染向其中一名衣冠最显者打个眼色,那人行礼告退,其余人才陆陆续续跟着退下。秋往事暗暗心惊,想江栾虽身为帝王,却不知有几人听他使唤,卫昭不在,朝中做主之人俨然便是江染。江栾倒似略无所觉,欢欢喜喜地拉着她上了车,回头对江染道:“别理外人,咱们兄妹聚一聚。”
江染先亲热地同秋往事见过礼,也吩咐辇车跟着转头,笑道:“咱们是该聚聚,只是妹妹回来复旨,总要过了朝堂。今日已朝闭,倒也罢了,明日还需走个过场。妹妹虽不喜热闹,可凯旋归来,也需摆朝宴的,这上头还得请妹妹将就着些。”
秋往事也知免不了,只得应下。江染回过头,对江栾道:“那便由我去安排可好,皇兄看这庆功宴摆在什么日子合适,依我的意思,明日过了朝,预备两日,第三日便可摆宴。”
江栾一侧头,说道:“第三日,不仓促了些?如何来得及预备。”
江染若有所指地望秋往事一眼,微微笑道:“我想着扶风妹妹不爱闹腾,便尽量清简些。她想必也忙得很,不必一直在宫里吊着。”
江栾微微皱眉,说道:“杀了燎王,烧了燎都,这可是天大的功勋,定要热热闹闹摆上一场才成。又不需皇妹操持,只到时露个面便是,什么时候乏了,只管什么时候走人,谁还敢强着她不成。”
秋往事见江染又递来个眼色,知她想要自己开口相帮,猜她必是想趁卫昭蛰伏不出布局未妥,赶着在庆功宴上发难,因此才如此急迫。秋往事与卫昭谈过之后,原也预备同她合作,只是却需把握主动,眼下一则诸事未定,二则李烬之未到,因此并不想太早行动,便当做未曾看到她的眼色,说道:“我需在永安呆上一阵,倒不急,皇兄安排便是。只是我先一步回来复旨,大部将士却还在燎邦,若要大摆宴席,总要等他们回来才好。”
江栾一拍额,低呼:“瞧我糊涂的,原该等人齐了再摆宴。李卿没同你回来?什么时候到?皇兄派人迎他去。”
秋往事见江栾对李烬之即是永宁太子一事懵然不知,更要派人去接这欲谋他皇位的弟弟,心下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只得闷闷敷衍着。江栾见她情绪不高,只道是路上累了,便道:“你赶了这老远的路,一会儿先去歇歇,睡上一觉,皇兄预备好晚膳等你。”
江染立刻道:“皇兄同我的意思,妹妹这几日便睡我这里,你意下如何?”
秋往事自无异意,当即应下。江栾仍亲自将她送到江染所居栖鸾殿中,指派了一堆侍女照应。临走前忽又回头神秘地笑道:“可别睡过了饭时,我有礼物给你。”
秋往事怔了怔,见他已登车,只得先压下疑问,施礼送行。
江染待他一走,便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妹妹看来昨晚睡得不错,这会儿可还要歇?”
秋往事见她显然有意一谈,自也不想耽搁,便道:“不必歇,公主安排便是。”
江染微微一笑,当即遣散侍女,领着她入了后殿,曲曲折折地穿过花园,来到园中池塘上一间临水小榭内。屋里临窗的燕尾桌上已置了些新鲜果品及各色精致茶点,两人一入座,立刻有侍女泡上翠莹莹的清茶来。
江染命侍女去门外候着,双手优雅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问道:“妹妹昨日同卫昭看来相谈颇欢?”
秋往事见她直入正题,打点精神,不置可否地淡淡笑道:“倒是不曾翻脸。”
江染也并不指望她毫无保留,便道:“哦?不知妹妹觉得卫昭是何态度?”
秋往事也想看看她反应,便道:“卫昭有抽身退步之意。”
“哦?他愿退让?”江染吃了一惊,旋即摇头道,“不会,扶风妹妹,他定是哄你放松戒心。”
秋往事挑眉道:“哦?我倒觉得他颇有诚意,公主何以见得?”
江染略一沉默,说道:“妹妹与卫昭虽然颇有瓜葛,却毕竟接触不深,恐怕未必知道他今日恶名是如何来的。卫昭此人,少逢大变,心性乖戾,深信若不愿横陈刀俎任人宰割,便只有做那执刀之人。权势于他,乃是自保之器,几已同于性命,绝不可能说弃便弃。当年他牵入皇兄谋逆一案落狱之时,曾有一人与他同囚一室,名叫陆磬。”
“陆磬?似有些耳熟。”秋往事歪头想了想,忽一击掌,低呼道,“是了,当年黑狐一案,牵连甚广,上上下下杀了上千人,最初的主犯便叫陆磬。那是卫昭首开杀戒,怎么,这人竟曾于卫昭关在一处?”
“何止关在一处。”江染低叹一声,“这陆磬为人忠直,曾做过皇兄老师,其后便一路追随,虽经牢狱,亦不曾改。卫昭在牢中受刑,几乎死去,多得他照料才保住一条命。其后助皇兄登位,陆磬本不赞同,一直拒不参与,却毕竟也不能完全撒开手。火烧风都之时,卫昭情绪癫狂,几乎也丧身火海,又是陆磬将他背出。就是这般过命的交情,其后却只因看不惯卫昭大权独揽上书奏了几句,就被他凭空整出一桩黑狐案,杀尽一家老小不说,连带亲朋好友、门生故旧,牵来扯去直杀了上千人,当时都中腥风一片,满城哭号,如今想来都觉胆寒。从此卫昭一手遮天,更是肆无忌惮,手上不知多少血腥。你与他交情再好,可及得上当年陆磬?他今日待你好,是你还不曾威胁到他什么,一旦你当真开始与他夺权,他翻起脸来的样子,只怕你不曾见识过。”
秋往事听得也暗暗心惊,细想卫昭昨日神情言语,却无论如何不相信是假的,便问:“公主的意思,纵然卫昭有意退让,也要穷追猛打?”
江染毫不犹豫地点头,断然道:“卫昭何等精明,利害当前,他决不会有意退让,只会以退为进。妹妹是战场上直来直往惯了的,朝中许多勾勾转转的虚把式,你却未必知道。卫昭此时在你面前表示欲退,可知他眼下确实有些难以应付,不得不拉拢你,一旦缓过这一阵,下次机会便不知在何处。还有容王那里,也不可大意。我们正该趁着你初入永安,诸方举棋未定之时抢占先手,一锤定音,方是上上之策。”
秋往事想了想,仍是摇头,尚未开口,江染便又道:“妹妹,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感情用事。我知你对卫昭有些情谊,可他斑斑劣迹,累累恶名,你也并非不知。桓弟欲取天下,容王可以不杀,裴初可以不杀,甚至皇兄也可以不杀,唯有卫昭,非杀不可!天下大乱,民心不平,总得有个罪魁担了这份怨气。无论于情于理,卫昭便是这个罪魁!”
秋往事默然片刻,沉声道:“看来卫昭的命,公主这回是志在必得了。”
“不错。”江染点头,“永宁现世,箭已上弦,只有步步向前,容不得一丝犹豫。”
秋往事抬头望向她,忽问:“公主,我有一事不明,五哥说到底,终究是来争你家业,你不说担忧,却怎倒反似比我们还急?”
江染摇摇手,叹道:“我自然急,岂能不急。朝廷已腐朽入骨,非易主无以重生,此天下大势,明眼人一望即知,非人力可挡。当今世上,除了桓弟,其余不管谁登位,皆没有皇兄的生路,只怕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便为自己考量,我也不得不急!”
秋往事盯着她,半晌不语,似在掂量她话中真假。江染见她不出声,正待再劝,却见她忽坐直身体,正色道:“好,公主所请,我应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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