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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沐忍不住问道:“当真灵么?”
秋往事理所当然地点头道:“自然是灵的。”
几支细卷燃尽,五块灵枢也已渗好,众人便集了落叶回到小屋,剁碎后蒸煮成糊,去了茎脉,待凉后便可揉成丸状。秋往事满心疑惑,实在忍不住,便趁众人忙着,拉了费梓桐到屋外,掏出灵枢问道:“费将军,这个到底、到底……”
费梓桐说道:“是老宋找杨宗主修的。”
秋往事大吃一惊,愕然道:“宋将军?”
费梓桐轻叹一声道:“老宋这人脾气大了些,可并非一点不通情理,对殿下也是当真视如己出的。怀风的事,他也知道内情,虽是可怜,可若说错,咱们所有人都有,不能全算在夫人头上。老宋只是一股伤心无处排遣,出了那口气也便好了,夫人的诚意他看得到,更不想惹得殿下又做出什么吓人事来,因此其实当天便收了夫人灵枢碎片,找杨宗主想办法。”
秋往事不免黯然,低头道:“那我未免太愧对宋将军。”
费梓桐拍拍她肩膀,笑道:“宋将军一生所求,便是永宁兴盛,夫人若想补偿,与其自断来世,倒不如助他圆了今生之梦。”
秋往事轻抚着灵枢,郑重点点头,系回腕间。
费梓桐看着其上殷红完整的枢痕,不由道:“杨宗主倒也真有些手段。原本只要枢力未泄,灵枢便自有生机,即便破裂,只消滋养妥当亦仍可长回一处,这倒不难。只是夫人的当日连枢痕也褪了,便不知他如何弄回来。”
秋往事也疑惑起来,对着灵枢左看右看,皱眉道:“他该不会拼好灵枢后随便滴了别人的血进去糊弄我呢?”
费梓桐不禁失笑道:“当不至于,无此必要,一人之血亦不能入两块灵枢,他上哪儿随便弄血。”
秋往事甩甩头,也不再追究,得知宋流不再介怀,心中也放下一块石头,轻松地笑道:“罢了,回头见到他再问,咱们吃丸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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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虽非满月,月光却格外明亮,与家家户户点起的碧落灯上下辉映,照得永安城恍如不夜。明光院中更是莹光点点,璀璨宁和,数日前的杀伐戾气已了无踪影,烧毁的殿宇园林亦草草做了清理修缮,虽远远来不及恢复原样,却也大致遮掩妥当,一眼之间倒也瞧不出什么残破之像。倒是院中枢士脸上沉郁茫然的神情,仍然残留着当日大乱的痕迹。
隔世堂内仍是千年不易的平静。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潭中,漾出一圈圈规则的波纹。江栾扶膝坐在简陋的石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潭中水纹,神情木然,纹丝不动,倒似在专心悟道。空阔的石室内忽传来脚步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中颇有惊心之感,他却仍是无动于衷地坐着,似是了无关心。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正遮断他的视线。他隔了许久才似回过神,缓缓抬起头。室内仅有幽暗的烛光,来人又背光而立,他眨眨眼,面上神情蓦然大变,霍地立起,浑身发颤,忽而怒目咬牙,忽而泫然欲泣,数度变幻,忽又似精力尽泄,颓然坐下,低声道:“我死期到了么?”
李烬之低头看着他,目中神色复杂,轻叹一声,也在床沿坐下,将手中端着的食盒放在两人中间,掀开盒盖,取出一只粉白如雪的团子送入口中,细细嚼下后方道:“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来见你。原本一直盼着有一天披甲执剑走到你跟前,凭我之手,把你当日抢走的全数夺回来。可一路走来,方向未变,心却变了,当日刻骨之仇,本以为焚枢绝魂亦不能解,未料不知不觉间便轻易淡忘了。如今回头,前尘旧怨不过渺渺云烟,何足挂齿?我若仍是当日的江桓,今日封储摄政,统领朝廷,或许便会如血洗风都、登位临朝的你一般,大愿得遂,别无可求,以致溺于享乐,沦为废人。看你近日所为,上山也好,下山也罢,皆出卫昭之意,无半点己见,更无半点帝王心,浑噩昏昧一至于此,哪还有丝毫当年宫变夺位的气魄?我不杀你,因为我谋兵夺政早已不为报仇,我的对手也早已不是你。我留着你,好提醒自己短视丧志的下场,也让你看看清楚,你曾有机会凭着这个位子做多少大事,成多少伟业,却就这么白白错过。”
江栾浑身轻颤,似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低垂着头,咬牙道:“你……你就是来羞辱我的?!”
李烬之摇摇头,轻哂道:“你还是没听明白。不必多心,我今日来,没什么别的,只是时逢枢元,你堂堂神子,总不能连轮回丸子都不吃两个。刚才外头热闹得很,我也已复了储君位,统摄朝政,今后便不必牢你日日辛苦盖印子了。顺路告诉你一声,往事带卫昭灵枢回了须弥山,和他妹妹种在一处,这会儿,想必已安然转世了。”
江栾霍然抬头,双目圆瞪,满是惊骇恐慌,猛地揪住李烬之衣襟,尖声叫道:“卫卿走了?!走了?!他不等我!他不等我!”
李烬之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卫昭生不逢时,不仅祸害苍生,自己也是一世凄苦,能无牵无挂了断一切已是最善之局,又得与一直寻找的妹妹重聚,皇兄好歹与他相交一场,该替他高兴才是。”
江栾状若癫狂,大叫一声,忽猛地抽出李烬之腰间佩刀,跳起来胡乱一阵劈砍,直砍得石室内“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又狂吼一声,横刀便抹向颈际,只觉火辣辣一痛,眼前一黑倒栽下去,却忽被人自身后拉住,不免又悲又怒,猛力一挣,叫道:“连我死你都要碍着!”
一句吼出,才发觉声宏气足,双脚亦是稳稳立地,除项上略有刺痛外,其余并无不支之感,伸手往颈际一摸,虽有黏腻,却并不甚多,方知先前一刀未透肌理,不由一怔,心下陡地一松,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李烬之微微笑着,拾起落在地上的刀递到他眼前,手腕一翻让他瞧见刃口的一片坑洼,说道:“世上求生不得者多,却终究有几人当真求死不能?这刀虽早被你砍崩,可崩口崎岖,若劲力够大,未必不能断喉。只是才破了些皮你便泄了劲,可见终究死志不坚。我方才不拉你,你摔下去刀磕在地上,倒当真要抹了脖子。若真有不满,重来一次便是,这回我必不阻拦。”
江栾虽被他激得浑身发抖,可刚刚死里逃生,血勇尽退,哪有心气再来一次,呆立半晌,终究“扑”地坐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李烬之略带悲悯地低头看着他,静默良久,沉声道:“皇兄,你已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到此地步却犹然偷生。当年我不过十一岁,你杀我父母,夺我家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这么多年便当真丝毫未觉惭愧么?卫昭乱政,胡作非为,以致连年战乱,多少家破人亡,生灵涂炭,你也当真丝毫未觉不安么?”
江栾怔怔地停了哭泣,神色空茫,似有悔意一闪而过,却终究深深埋下了头,一语不发。
李烬之默立片刻,转过身道:“该交待的我已带到,你我早已无话可说,就此告辞。你若想换地方,同门口侍卫说便是。今后你仍是神子,人前我仍会敬你三分,锦衣玉食亦不会少,你且好自为之。”
身后未再听闻声息,李烬之也不再停留。走到洞外,抬头便见星光朗朗皓月清辉,只觉胸中一片洒然,块垒尽消,不由仰头大笑了几声。却忽听边上一人道:“若不是了解殿下心性,只怕要以为你是得意忘形。”
李烬之不必回头也知是等在洞外的赵景升,转身一躬道:“还要多谢先生。若非先生开导,我至今仍不愿见他。”
赵景升看着这既是学生又是主君更情同父子之人,心下也是百感交集,扶起他道:“你一路走到今日,何等不易,纵我也只怕未必尽知。终能一遂心愿,就算当真忘形,也确实有此资格。”
李烬之诚恳说道:“先生说得不错,我之心愿,岂止于此?江栾不过我前行路上一道坎,迈过了便迈过了,不值回头。今日不来见他一面,我尚不知他真的已不值得我在乎,更不值得我犹豫杀或不杀,我早已把他甩在身后太远了。”
赵景升眼神微动,说道:“杀或不杀,固是皆无大碍,可由他继续做神子,殿下当真觉得有此必要?”
李烬之心下一动,故作轻松地答道:“神子之位毕竟不是说废就废,以他之能,也不怕他折腾出什么,枢教亦是各自为阵,无多少人买他的账,不过换处牢笼等死罢了。”
赵景升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道:“今日起承宗朝便算结束了,接下来殿下预备如何?”
李烬之微微一顿,谨慎地答道:“我打算尽快回风都。”
赵景升似是已有准备,并不吃惊,只是审慎地望着他,缓缓开口道:“殿下,风都固是迟早要回,只是眼下是否便是最好时机仍值得商榷。永安初定,局面未稳,殿下也知大业远远未成。我并未打算置喙殿下私务,只是希望殿下谨记,感情用事,王者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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