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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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页）

此前桑桑在等待两伙人的行动。

一是蓑衣人。

这个神秘的存在显然与墓地有着密切的联系。他自称是罗家人，却又似乎在暗中破坏征县的秩序，站在罗家的角度上，很难想清楚这样做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毕竟征县的平稳才能给统治者带来利益。

桑桑有点怀疑他与墓地中的巨蛇属于一个独立的、和仙家人有关的势力，在利用罗家的名义达成自己的目标。

二是守序厅以及征县的其他政府机构。

虽然纳迁经常把自己的地位扁的一文不值，但征县的守序厅在平民间其实还是很有存在感的，无论白天夜晚他们都会派人在街上巡逻，征县的内部治安总体来说挺不错。

问题在于，从目前的形势看，守序厅似乎并不了解真实的情况。他们遵照市政厅的命令，加强守卫、实施戒严，却对真正的敌人视而不见，也不知道是真的不了解，还是已经与蓑衣人的势力同流合污了？

按照林姨的说法，罗家商会、市政厅、守序厅三者沆瀣一气，征县如今是个巨大的阴谋场。

但桑桑认为征县的局势比林姨的概括要复杂得多，因为它疑似正处于一个被渗透、却又没有完全失控的转折点，比起将所有人一杆打死，她更倾向于找出其中的好人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变得太坏的家伙们。

信任。

信任在废土上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

桑桑的天性让她信任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类，只有见到了无懈可击的罪证，她才会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承认，一个本该很好的人在风尘仆仆地前进了许久之后，出于种种原因踏进了沼泽地。

而且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

赵盛伟心知自己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上。

通往墓地的这条路，他反复走过千百遍。

妻子死后，熟悉的道路带给他的痛苦是一点点减轻的。最初它犹如烙铁，通过脚心灼烧他的五脏六腑，那时他能背下路上的每一块石子和凹陷，错以为那些凸凹不平的起伏是亲人在地下凝望他时的眉眼。

每逢佳节，他在熟悉的石子路上一来一回。远处的城市在暗夜里放出光华，人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而他牵着自己的孩子站在他沉睡的母亲身旁，将过去一年间发生的种种好事坏事娓娓道来。

回去路上，疼痛有所缓解。得救了。他松了口气，对懵懂的孩子露出安抚的笑容，往嘴里灌下一大桶啤酒，横身躺在冰冷的双人床上醺醺入睡。

赵盛伟有一个古怪的想法：活人的痛苦是被路带来的，也是被路带走的。他这辈子总是在路上行走、行走，关于路的记忆不计其数，当他老了，他的儿子拿过他的接力棒，走上一条更长、更危险、更复杂的道路。路是缠在脖颈上的脐带，既给你生存的力量，也随时会夺走你赖以生存的氧气，人的双脚永远无法离开地面，仅有的两次不管不顾地飞向天空，一次是在出生之时，另一次是在死亡之时。

他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是在妻子离开的那一年。后来路给予他的悲欢逐渐浅淡，赵盛伟不再思考那些与生活无关的遥远的议题，他就仿佛是一匹获得了短暂自由的老马，轻而易举地遗忘了头顶的鞭子。

然而就在昨天，鞭子再度抽了下来。

他对守序厅厅长纳迁说：“您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您不准备管这件事了。”

纳迁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等他走出厅长办公室的大门，几个聊天的巡逻队队员闻声看过来，短暂的对视过后，他们冷漠地低下头，还有人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有那么一瞬间，难以形容的恐惧忽然将赵盛伟淹没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整天都发生了什么：

有好几次，他差点悄无声息地死了。

人类的天敌潜伏进城市，保卫城市的人无动于衷。

他们是一伙的吗？

——他们是。

心中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回答他。

你也是人类，赵盛伟，你了解人类是种什么样的生物，种族仇恨不值一提，唯有永恒的利益。

突如其来的绝望几乎要将赵盛伟击垮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电闸和抽屉把手依然坏着，他倒在椅子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浑浑噩噩地心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因为儿子的话去向纳迁求助……那赵祁呢？赵祁知道这些事吗？

不。他不可能知道。

赵盛伟了解人类，但他同时也了解自己的孩子。赵祁在他的照看和教导下长大，长成了一幅善良且正直的模样，那孩子连他把酒瓶藏在哪里都猜不到。

这个想法给了赵盛伟些许宽慰。他吐出一口气，弯下腰，揉了揉走得酸痛的双腿。

路在折磨他，并且将一直折磨他到死亡的一刻，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人们互相防备、猜忌、算计，没能先发制人的人就只有屈服。

冷静下来的赵盛伟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