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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已明显有几分醉意,又被大伙灌了一盏,忽然胡思乱想起来;恍惚觉得平定天下,身登九五就是明天的事,刘表、孙权根本就不值一提,似乎自己大军一到就能吓得他们解甲归降。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痛快,这是一种完全不受约束的放纵。天大地大我最大,世间生灵皆宿命一般要臣服于脚下。曹操甚至畅想到,统一天下以后要励精图治,带领大汉……不,带领一个新王朝走向盛世,把尧舜禹汤远远甩在身后!在酒力的催动下,他忽然诗兴大发,紧走几步一脚跨到石阶上,高举美酒放声高歌: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戴。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
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
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政治清明,百姓安乐;五谷丰登,老病无忧;路不拾遗,友善无争;众生平等,恩泽万物!正《礼记》所谓“大同世界”。在曹操看来,熄灭狼烟已不是问题,今后他要奋斗是如何治世。天下就在他指掌之间。在场所有人——无论赞成曹操与否,都不禁被这首歌震撼,天下动乱二十余年,刀兵四起血流成河,该结束了吧?无论日后社稷姓刘还是姓曹,也该叫天下人舒舒服服缓口气啦……
“诸位!”董昭突然站了起来,他昂首阔步走到曹操身畔,提高嗓音环顾众人道,“窃以为方才这诗中所言的圣贤恰恰就是咱们丞相!功盖天下解民倒悬,丞相乃天下第一豪杰!乃我华夏九州之砥柱!在下提议,咱们都站起来,郑重其事敬丞相一盏酒,恭祝丞相万寿金安!”
这哪是敬酒,分明是试探,看谁敢不站起来?华歆、王朗、陈群不复当年,已不再是孔融的挚友,率先站了起来;段煨、马腾、韦端自顾自说笑了几句,也跟着站起来;王邑失魂落魄颤颤巍巍爬起来;杨彪、司马防二老嗟叹一阵,互相搀扶着也站起来;郗虑就跟在曹操身后,想不站着也不行;外面那些人更不用说,金旋、韩玄等挑头,一窝蜂都站了起来。
唯有俩人原地不动——丁冲早醉得不省人事,伏在案边起了鼾声;孔融也抱着酒瓮酣睡在地,却不知是真醉假醉。
董昭瞅都不瞅孔融一眼,高举酒盏:“来!丞相弘德恩泽众生,咱们恭祝丞相万寿金安!”
丞相弘德恩泽众生……恭祝丞相万寿金安……
所有发自肺腑的、满怀凄楚的、见风使舵的、无可无不可的祝愿声汇聚在一起,震得耳鼓隆隆屋瓦直颤。曹操傲视在场所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沉醉在甜美的颂扬中。
御史大夫
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直到掌灯时分才散,莫看堂上重臣表面逢迎赔笑,内心却充满了忧惧和无奈,直到跨出曹府大门才放心舒口气。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人,曹操想要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挡。维护汉室天下固然是许多人的理想,但事到如今权柄尽归曹氏,他们毫无抗争之力。但求和其光,同其尘,稳稳妥妥度过余生,至于复兴汉室天下的梦想——就让它像落叶一般随风而逝吧。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度日,老司徒赵温有幸全身而退,御史大夫郗虑却被绑在了曹氏的马车上。曹操废黜三公复立丞相,这明摆着是要专擅朝权,但谁也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又立起一个御史大夫,连郗虑本人事前都不知情。依照汉家旧制,御史大夫有权过问政务,监察百官,相当于副丞相。可郗虑当的这个御史大夫却莫名其妙——既不能管理御史中丞、侍御史,也不允许开府建衙。不领御史中丞、侍御史就没有监察之权,不能开府辟掾便无权干政,岂不是徒负虚名?
这顶飞来的官帽推不开甩不掉,给郗虑带来了无尽烦恼。其他人不敢公然反对曹操还可以躲开,但郗虑躲都躲不了,职位所在只能遵从,仅仅这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他折腾得够呛。相府饮宴曹操行酒,他作为副职也得时刻随在丞相身边,既不能冷漠疏远也不能自我表现,生生陪着笑了一个晚上,脸都快笑抽筋了。当酒宴结束,他坐上回家的马车时,已经麻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这还不算完,马车刚回到自家府门口,郗虑还没下车就见管家举着灯火慌慌张张跑出来:“启禀主人,有三位客人来访,已候了您半个时辰了。”
郗虑满肚子怨气,正好拿他撒火:“谁允许你放他们进去的?老夫谁都不想见,把他们轰走!”
管家面有难色,凑过来低声道:“是丞相府来的掾属。”
“唔?”郗虑的邪火霎时无影无踪——难道是曹操派来的?刚才明明还在一处,为什么有事不直说,私下派人过来?
“您赶紧见见吧,这三人排场大得很,小的不让他们进府还挨了个嘴巴……就算您、您……”管家怵怵惕惕没敢往下说——就算您也未必招惹得起。
曹操如今已是丞相,府里的家丁都有脸面,郗虑怎敢小觑?只得拖着疲惫的身躯下车直奔客堂。这会儿已临近亥时,院子里早已漆黑一片,大堂上零星点着几盏油灯,三个人影恍恍惚惚坐在几案边。
“郗公,您可回来了。”有一人毫不客气占着主位,操着阴阳怪气的口音,“加官进位可喜可贺,我们给您道喜来了。”话虽这么说,却根本没站起来,全无尊敬之意。
郗虑揉揉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看清——那人生得瘦小枯干,一张狗舌头似的长脸,斗鸡眉,母狗眼,尖嘴猴腮,乃是曹操手下校事卢洪。在他右手边,有一人肥头胖脸,体态臃肿,满面笑容,正是另一位校事赵达。还有一人净面长须正襟危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是曹操府里的“笔杆子”路粹路文蔚。
路粹还倒犹可,卢洪、赵达岂是良善之辈?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郗虑不禁打起寒战,腿底下一哆嗦——这位官职仅次曹操的御史大夫——差点儿给三个掾吏施以大礼。
赵达赶紧笑呵呵搀住:“哟!我们可担不起您的礼,郗公请坐。”说罢朝门口挥了挥手,管家赶紧退了出去,并把门关上——赵达支使这府里的仆人竟像支使自己家人一样。
客人都坐到主位上了,主人就只能屈于客位。郗虑忐忑不安坐了:“三位夤夜前来有何赐教?”
“我们有件好事麻烦郗公。”赵达嬉皮笑脸,“文蔚兄,把那东西拿出来给郗公看看。”
路粹似乎瞧不起赵达,也没搭理一声,从怀里掏出份竹简,直接递到郗虑面前。郗虑也不知赵达所言“好事”是正话还是反话,迷迷糊糊接了,黑灯瞎火瞧不清楚,哈着腰凑到灯前,仅看了半句便大吃一惊——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
“孔文举的定罪书?”郗虑一惊之下险些失手把竹简烧着,赶紧牢牢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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