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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把自己高高瘦瘦的身躯蜷得极小,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口整个护住,让里面不再痛彻心扉,酸楚入骨。
他用力揪着被蔺南星拽痛过,又抹过伤药的手腕,咽下满嘴不知从何而来的酸苦,道:“……朕待你们如何不好,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蔺南星看着高位上的少年郎泣不成声,却久久无言。
他不知该如何劝慰景裕,又还能和景裕说什么。
是说他的苦衷,说他和沐九如也只是想活着,说他并非刻意欺君,并非有意背叛……
可这些他即便不说,景裕也都能够想到。
若是景裕自己想明白了,他其实什么都不必去说,若景裕不想明白,那么他就是说上一万句,景裕也听不进去。
他们的关系,早在离开纯昭宫之后,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景裕望着月光下蔺南星沉静的面庞,道:“蔺南星,你告诉朕,为什么朕要被你们背叛?”
蔺南星依然默不作声,景裕今日虽难得地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可蔺南星的背后还有沐九如要守护,他却永远不可能对景裕真正地吐露心声。
但凡开口,他说出的只会是诡辩,只会是欺瞒。
因为背主,本就是他作为一个奴婢最大的原罪。
景裕狠狠抹了几下脸侧的泪水,把自己的眼睛擦的生疼,他扯起个带着眼泪的乖僻笑容,道:“哈,蔺南星……你已经连话也不屑和朕说了吗?”
蔺南星沉沉地出了口气,心里堵得慌,开罪哄骗的话他说起来可以眼睛也不眨,可他现在却突然不想对景裕那样做……
他的心口却突然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是沐九如的手,在薄被下拍抚着他的心窝,带来暖暖的,安逸的,充满力量与支援的温情。
他的祜之还没睡着,且在安抚他,襄助他。
蔺南星满心的疑虑与烦闷在夫郎的抚慰下缓缓消失,他暗中牵住沐九如的手,与之十指相扣,又摩挲了一下,抬起眼来,道:“景裕,我不想做奴婢了,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景裕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大声道:“朕已经答应放你离宫,让你从贱籍成为贵人!你还想怎么样!”他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般,不断拔高自己的音量,“难道你要爬到朕的头上,用脚踩着朕,才算不是个奴婢了吗!啊?!”
床榻被景裕晃得吱嘎作响,蔺南星皱着眉头,轻轻将沐九如挪远一些,也坐起身来,直视着景裕,道:“我从来没有不臣之心。”他就这么静静望着景裕,道,“陛下,你心里明白的。”
景裕忽然之间也像前面的蔺南星一样,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明白,蔺南星从未想过要害过他。
蔺南星做他的内侍、掌印御马监、提督京营的这些年来,一直勤勤恳恳,效死输忠。
即便他因沐九如而有所欺瞒,也不曾做出弑君叛国的事情。
可景裕就算对这些心知肚明,依然忍不住地会害怕,怀疑。
他害怕蔺南星终有一日,会因为沐九如而厌恶他,伤害他,遗弃他。
景裕清清楚楚地明白,他从未讨过任何人的喜欢。
他除了威胁与压迫,又能拿什么去同沐九如竞争,留下他的奴婢?
景裕的呼吸沉闷而急促,蔺南星在被褥下与他的心上人两手相执,两心相知。
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向景裕说出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就从他的唇齿间满溢了出来。
蔺南星道:“我从没爬到过你的头上,也从未用脚踩着你过,是我不想被你用再脚踩着,再被你私刑打骂而已。”
景裕的嘴唇不住颤抖,一汪泪水汹涌而出。
他不想打蔺南星的,他从来没想过伤害蔺南星。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做了很多次,哪怕他事后会觉得愧疚,会去补偿,他怒上心头时依然不会留手。
只因他知道蔺南星会原谅他的,只要蔺南星还是他的奴婢,蔺南星就永远都不会与他离心。
可蔺南星,已经不想做奴婢了。
不论蔺南星是成为将军、庶民,亦或是一具尸体,都不再会是他的奴婢。
蔺南星一刻不曾放开沐九如柔软的指掌,他的手心早已浸满了汗水,可沐九如依然黏黏糊糊地贴着他,甚至还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背,让他获取到源源不断的勇气。
二十年为奴为婢的时光,在蔺南星的身上打下了洗不去的记号,可他也想过许多,恨过许多,期盼过许多。
他不再回避那些卑微的过往,一字一句向他名义上的主家缓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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