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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瑶踮脚,瞧见排在最前的是大伯,两手撑一面引路幡,后头又举着两面引魂幡,其余人手执香火,跟在灵柩后,似真似假地哭嚎着。而她父亲身边只有弟弟苏连耀,不见继母。苏荣明正牢牢牵着儿子的手,俯身交代些什么,估计是叫他待会儿哭响亮些。
伴随一声爆竹炸裂的顿响,盲肠似的队列如白纸扎的舞龙般活动起来。因是一大早出殡,晨雾未散,丫鬟便提着轻便的白纸灯笼,跟在两侧。男仆则举一根长杆,上头挂满红纸爆竹,边走边放,沿途布满浓烈的火药味。一路上,哭声、喊声、念经声、爆竹声,此起彼伏。
走到太阳出来,遇上了路祭。主祭是同乡的齐大人,在前清当过知府。他遣人将祭祀的饭食摆到棺椁前,领头的大伯放下引路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接着,后头举香火的人全跌跌撞撞地往地上跪。
徐志怀见状,扶着苏青瑶的手臂,牵着她慢慢跪地。
齐大人对棺材振振有词许久,烧完了一沓纸钱,才放一行人走。
苏青瑶几近是被徐志怀托着胳膊举起来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这般稀里糊涂地到了坟地,众人又是烧纸又是磕头,哭嚎的声音太大,直教人头疼。
棺材进了土坑,二婶婶挥挥手,叫人来杀公鸡。一刀下去,腥热的鸡血飞溅,喷在棺盖。接着便是挨个磕头。苏青瑶和徐志怀一起磕,第一次,她身子歪了,没跪准,身旁的小婶婶连忙把她提起来,对准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往地上撞了下。
鸡血的腥臭味扑面涌来,苏青瑶胃里酸水翻腾,险些要吐。
她喉咙紧了紧,倚在丈夫怀中勉强站起。
待该磕头的人磕完,盖土、焚香、放爆竹,出殡仪式才算罢了。
棺材一进土,哭声便歇了,人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倦与茫然。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太阳已升到头顶,徐志怀搂着苏青瑶的肩慢慢下山。他们穿过石牌坊,望见远处的百年楷树,树影摇动,如同草堆熄灭后涌出的烟雾。慢慢悠悠到了那儿,苏青瑶脚疼,实在走不动,暂且歇在树下。徐志怀去给她找吃食,带回两个麻饼和一碗淡茶,茶叶末浮在上头,浮萍似的打转。苏青瑶就着茶水吃了一个,第二个咬了几口,噎得慌,死活不肯吃。
两人坐在楷树下。
那楷树活了百余年,生得极高,枝干旁逸斜出,树叶墨点般挥洒出去,风一动,便发出琴瑟一般的声响。苏青瑶站起,凑近了瞧,发现树干被蛀出一个铜盆大的洞,一排蚂蚁从空心里爬出来。她敲了敲树皮,咚咚咚、咚咚咚……
“接下来是不是圆坟?”徐志怀侧身,问她。
“嗯,要烧三天纸,”苏青瑶扶着树,说,“怎么,着急回上海。”
“还好,”徐志怀淡淡说,“约了威尔逊爵士谈生意。”
“无线电?”
“不是,他早前打听过我的那几间纺织厂,想问他还收不收。”
“你要卖纺织厂?”
“纺织生意不如以前好做,再加罢工的事,后来又被举报,牵扯到政治,虞伯派人来找我谈过几次话……我想了很久,也感觉没必要。瑶,你知道我的态度。当国家妄图垄断一切,权力通过繁衍传递,自由经济就无从谈起。或许有天,我们这些商人都会成为政客后院待宰的肥羊,永无止境地上供,直至屠刀落下。更不必说,我们的国家甚至难以被称为一个国家。就算要打仗,也需要钱。打仗要靠钱,不然,靠人命?装备比不过,补给跟不上,死十万人、百万人都只是个数字。所以我讨厌所有全凭一腔热情谈论收复失地的家伙,勇气是最无用且最廉价的东西。”徐志怀一口气说了许多,回过神来,自嘲似的笑了下,“算了,都是无聊事。”
苏青瑶沉默片刻,轻轻说:“其实我也想回上海,规矩少,人也没那么死气。”
徐志怀望着她,忽然问:“额头疼不疼。”
“不疼,就是饿得没力气了。”苏青瑶抚摸着树说,“摆这么大的排场,关起门,有几个哭得真心。要是我死了,身后事最好能在一天之内解决,不给谁添麻烦。人死如灯灭嘛。”
“丧礼还是要的。总不能死了人,往路边一丢,叫野狗分食。”徐志怀像是讲了句冷笑话。
说完,他顿了顿,有所感怀似的同苏青瑶说:“婚丧嫁娶,百年不变。好比这棵树,明朝时它在这里,清代它也在这里,掌管天下的皇帝没了,蜗居伪满洲国了,它还在这里。刀枪、炮火、德先生和赛先生,都没能摧毁它。你看,它的树心都被蛀空了,却还能靠树皮活着。没准再过一百年,它还在,继续注视我们的后代。”
“那要是遇上了一个特别大的、自华夏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灾难呢?”苏青瑶问。“比如一道天雷劈下,将它点燃。”
“真要那样,也没办法。”徐志怀想了一会儿,答。“但我还是很可惜,毕竟是这么大的一棵树。”
“也是。”苏青瑶慢慢走到徐志怀身边,坐下。
静了多时,耳畔隐约传来谁家孩童的歌谣声。夫妻二人仔细听着唱词,都猜是白乐天的《长恨歌》。
大约是私塾先生在教唱诗,男孩哼得颇不着调,有一句没一句地唱: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志怀,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早生十年就好了。”苏青瑶开玩笑似的说。“如果我早生十年,没准就真裹了脚,读私塾,做女红。从没上过教会女学,不会作诗,也不会唱诗,可能也不在上海,不知道世界上除了中国还有其他国家。志怀,如果我早生十年,嫁给你,相夫教子、操持家务,那样,我会不会幸福很多?”
徐志怀蹙眉,“别这样。”
苏青瑶歪着脑袋,冲他笑笑:“好吧,我又说傻话了。”
“没有,瑶,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志怀似是被她打败,长长叹了口气。他心里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从没说过,一下子连恰当的措辞也找不到,万般无奈,只好捏捏她的脸蛋,低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
恰在此刻,秋风乍起。身后的楷树开始发抖,层层密密的枝叶从一头颤到另一头。紧跟着,整棵树剧烈地咳嗽起来,树叶纷飞,仿佛一个时代的幕布在缓缓合拢,那么庞大、巍峨,乃至于可怖,无人能影响,每一个注意到它的人,唯有震惊地驻足凝望。
“时候不早了,瑶,我们回去吧。”尘埃落定后,他对她说。
第七十八章罗曼蒂克消亡史(中)
苏青瑶没有回答。
遭逢乱世,谢让从流民中寻回了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小娘子温顺柔弱,懵懂可爱,两人成婚后便隐居乡野,日子倒也和美。只是小娘子容貌太美,招来祸端,被附近的山匪抢了。没等谢让拼命,只见他那温顺可爱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拎起一把刀,一刀把山匪头子砍了。谢让看着山匪窝里满山头的流民百姓,一时心软,结果就成了新的山匪头子。县太爷来剿匪,小娘子把县太爷砍了,谢让只好带着众山匪接管县衙,安民赈灾叛军来抢地盘,小娘子把叛军首领砍了,谢让又收编了叛军藩王来拉拢招安,不怀好意,小娘子又把藩王砍了小娘子管杀不管埋,谢让只得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摊子就这么一步步越来越大。再后来,谢让指着眼前的舆图看,娘子,这都是你打下的江山。末世穿来的叶云岫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就想吃个安生饭罢了。预收广告分割线接档文重生后我成了皇帝的求而不得求个收藏。四皇子身殒北疆,太子谢濯亲自扶棺归来,第一次见到了新寡的弟媳叶珉玉。四皇子和叶家的婚约,原本该是她的嫡姐,落不到她一个小小庶女身上,叶珉玉却在帝后面前陈情明志,说她一心爱慕四皇子,立誓要为他迎棺守节,麻衣红绣鞋,抱着四皇子的牌位嫁入皇家,成了过门守寡的四王妃。谢濯当时只觉得,这女子容颜姝丽,弱柳扶风,一身缟素让人不忍怜惜,难得她对四皇弟一片痴情,日后皇家多照应她一些就是了。可当天晚上,端方自持的谢濯竟梦见他与一女子鸳鸯交颈抵死缠绵,那女子赫然是白日见到的叶珉玉。谢濯疯了!再后来,谢濯才是真疯了,他竟记起她是他前世的妃子,极尽宠爱,予取予求,自问不曾亏待,谁知她一朝重生,竟宁愿嫁给四皇子的牌位,做了他名分上的弟媳。宫宴上她一声皇兄,谢濯生生捏碎了酒杯,明明她前世,红罗帐中娇娇可怜地唤他好哥哥追妻火葬场,双重生,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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