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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瑶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随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苏青瑶跟着丫鬟穿过铁门,走向灰白色的别墅。别墅前是一片苍翠的草坪,草丛高得快没过小腿。一条狭长的鹅卵石小径,衔接花园与别墅,许久未曾打理了,光滑的路面长着浅浅的青苔,夹缝间荒草丛生。穿过它,苏青瑶进到屋内。
“您先在客厅坐,”丫鬟说着,去招呼另一位大丫鬟烧水泡茶。
沙发在一组四联的黑漆屏风后,屏风上绘有花鸟树石。苏青瑶绕过去,坐上沙发,看到皮质的座椅上放着两件衣服,一件外套,大一点,一件是衬衫,很小巧,但都是男孩的衣服。她盯着衣裳,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坐,坐哪儿都感觉自己有些碍眼。
正发愣,那名引路的丫鬟端着茶水折回来,笑吟吟地又说坐。
苏青瑶这才接过茶,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她端着茶盏,小口啜饮着,耐心地等。头颈低垂,屏上的花鸟树石映在她深蓝的纱袍,静默的,没有一丝颤动。不知过去多久,茶水喝干,连残存的水珠也蒸发干净,她忽听屏外有人问:“来得是什么人?”另一个声音答:“说是先生的老朋友。”那人说:“什么时候来的?”对方答:“好一会儿了,四五个钟头都有了吧。”于是问话人说:“叫她别等了,先生他们今天出门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青瑶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上山时撞见的那辆别克轿车……除了他,应当没别人。
鞋履踢踏踢踏响两声,丫鬟走到了跟前。苏青瑶不想被丫鬟赶客,便抢在她的话头前开口:“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吧,”说着,取出汇票,放在桌面。“方便把这个纸包交给徐先生吗?辛苦您了。”
女佣一愣,忙问:“小姐,您这是——”
“你就跟他说有个姓苏女人来过。”她起身。“他应该是知道的。”
留下这句话,苏青瑶俯身辞别。
她依照来时的路,走过小径,出了铁门。
灰白色的别墅伫立身后,似一个暗沉的旧梦。
出发前,苏青瑶幻想了无数种相见的方式,或喜或怒,但没有一种是眼下这种情况……沿迂回公路下山,她由衷的萌生了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挫败感。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呢,谁还等着谁呢?
他能结婚生子,过上理想的家庭生活,她应该为他高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的难受。
苏青瑶一步慢过一步地走过盘山公路,下山。
回到浅水湾,已临近日暮。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嬉戏的游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回石径,甩甩腿,抖抖衣服。苏青瑶却逆着人流,往海边走去。
霁蓝的海水层层涌来,击起浪花,溅湿了她的鞋面。苏青瑶怕皮鞋开胶,脱下它,拎在手里,赤足沿绵长的沙滩向前。日更低,海更近,涨潮了,涛声驱赶着游人的话音,逼近的海沫一下漫没了脚背,寒意透骨。
苏青瑶肩膀微耸,双臂环抱在胸前。
海波映照夕阳,嚼碎了暖色的霞辉,吐出一抹凄艳的白光,在她的心底冷冷地摇烁。这下是真了结了,苏青瑶踩着湿软的砂砾,继续走,冷意席卷全身,她亲手断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从此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
边想边走,一直走到沙滩尽头,面前是一块漆黑的礁石,她回望,见惶惶不安的落日被海水吞入腹中,天与海湮灭了分界线,连带她自己,也因身上的薄纱旗袍,被迫融入了这苍茫的世界,云霞、日色、游人,全部消散了,唯有满眼的回青色。
徐志怀曲起右腿,坐在礁石上,静静遥望着圆日被海潮吞噬。
同是一片海,赤柱涨潮的景象显然要更壮观。
“今天麻烦你了。”谢诗韵走近,斜靠礁石。“还特意带我们出来玩。”
谁能想到,在重庆纸醉金迷地过了这么多年,她的丈夫竟会在胜利前夕,炒金子炒到破产,还背了一身债务。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的古董变卖了好几轮。谢诗韵自觉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便找律师想办法离婚,并带走两个孩子。离完婚,自然要想办法找下家,她抓紧时间,在社交界抓住一位美国富商,潦草地做了公证。
从大陆去美国,香港是中转站。于是,她趁着等飞机的间隙,去拜访徐志怀,本打算单纯的见一面,坐着聊会儿天,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带她的孩子们去沙滩玩。如此亲切的徐霜月,比她死一百个老公还要惊悚。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徐志怀问。
“后天晚上的飞机。”
“这么赶。”徐志怀挑眉。“要不要我送?”
谢诗韵摇头。
“其实你可以留在香港,”徐志怀缓缓道,“你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养两个孩子,而且我也会帮你。”
“嫁人好比做买卖,第一笔不成做第二笔,第二笔不成就赶紧做第三笔,”谢诗韵轻笑。“他的年纪是有些大了,但我也没有多年轻……他有庄园,有酒厂,也愿意养我的两个孩子,没有更好的选择。”
徐志怀没有再劝。
他沉默片刻,顶严肃地叮嘱:“行,那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谢诗韵听闻,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强忍着笑意,戏谑道:“徐霜月,你——变了很多啊。怕不是鬼上身。”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着,走下礁石,然后转头去牵谢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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