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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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装载的汽油灯自背后照来,冷硬的白光涂满女人的面庞,一如打开珍珠蚌后所见的内壳,光洁瓷实,有着迷离的幻光。

他面对她,忽而有苍老的感觉。

他也将这话倾诉给她听。

“突然说这种话?”苏青瑶歪头,噙着笑道,“在国外,你我都还算是壮年人呢。”

“谁告诉你的,”徐志怀两手插在风衣口袋,衣领随风轻微地摇晃。“你办公室隔壁外文系那个英国佬,叫斯特林的红脸关公?”

“有毛病,”苏青瑶上前半步,打他的胳膊,“我自己悟的,不可以?”

徐志怀笑笑,目光转而望向浮在船灯上的明月,叹了声气道:“谁叫我骨子里是一个中国人,还是顶老套的那种。”

他背着光,眉眼有些许模糊。

苏青瑶仰起脸,看着,仿佛被按住了休止符,呼吸停顿下来。

正是涨潮的时刻,海浪层层涌来,拍向岸边,尖端挤压出雪花似的白,又转头退去。“轰——轰——轰——”,像火车,像炮弹,但比这些东西都要广大、冰冷与汹涌。唯一可比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同样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而来,浸没大地,又随着一颗原子弹的落下,轰然离去,留下遍地残骸。国、家,世界的格局,个人的命运,男女的情爱……都被这一场惊天大战完全颠覆了,随着它聚而又散,直至现在,即将迎来尘埃落定。

许久,她开口,嗓音轻柔。

“老了……也很好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海滨故人(中)

徐志怀听闻,低垂的睫羽朝上微微一颤,目光转回来。额前瓷白的光晕被筛下,亮亮的一道,横在鼻梁,眉目也因此清晰了些。苏青瑶与他对视,心口忽而生出一种难言的隐痛。身后涨潮声愈发响亮,她听海浪撞向港湾,哗啦哗啦,推着头巾逆着面庞朝前飞。

有一点冷。

她偏过脸,摸了摸鬓边并未落下的乌发,继而唇角牵出一抹笑,说:“志怀,我想中国人,恐怕是天下最着急的民族了。出名要趁早,结婚要趁早,什么都得趁早,连买个菜都得赶早,生怕去迟了,菜就不新鲜。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这话落到实处,倒像给全中国人派了任务,到了年龄,完不成任务,就是犯了滔天大罪。搞得人恨不得一出生,就学富五车,从此只走正路,当板正的人……但这怎么可能呢?许多事,只有等老了才知道。”

徐志怀不言语,定定地望着她,稍久,微微的笑。

“你说的对。”他沉声说罢,顿一顿,又故意揶揄她道。“苏老师,听教了。”

苏青瑶脸一红,扬起胳膊,又要去打他。手挥到徐志怀跟前,被他握住了腕骨。他五指收紧,朝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她便顺势上前半步。本就离得近,这一挪,完全挪到他怀里。苏青瑶仰起脸,含笑看他,嘴唇翕动,大抵是又要说他烦人。四目相对,雪片似的光照进她的眼睛,透亮的,令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徐志怀注视着,有种说不出来恍惚感。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冷不然想起这句词。

港湾作床榻,海浪如帷幔,船灯似银灯。

在他乡,在英国统治下的中国,在这一片遗弃之地。

竟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徐志怀不禁发笑,松了手,转而搂住她的腰。

“你又笑,”苏青瑶嗔道,“笑什么?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

徐志怀答:“在笑假如是做梦,该怎么办。”

类似的话她曾在山上说过——感觉在梦里一样。

是啊,他们分开了太久,在没有彼此存在的时间里,又发生了许多艰难的事。十余年的光阴水一样得从指缝流去了,哪怕是顽石,也会被它侵蚀得千疮百孔。

与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苏青瑶时而会想,她这么选是对的吗?这一切又都是真的吗?抗战结束了,她来到香港,崭新的地方、崭新的世界,她又遇到了他,从此一切都可以走向新……怕不是梦吧。

多怕是梦,苏青瑶这般思忖着,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徐志怀见状,顺势弯下腰,将她搂的更紧。苏青瑶歪头,脸颊偎在他的颈窝,新洗过的衬衣领散发着皂荚干涩的气味,脖子还有一点酒气,一点烟草味。

静静的,她默了一会儿,轻声在他耳畔说:“志怀,不是在做梦。”

徐志怀却侧过脸,轻叹道:“是梦也没关系。”

边说,边吻她的眼角和腮颊。嘴唇蹭着肌肤,一路往下,吐气愈发湿暖,弄得人后颈酥痒。苏青瑶抽一抽鼻子,放松了紧搂住他的手臂,直起脖子,哼道:“在外面呢……你喝醉了。”埋怨着,她脸微低,下巴朝右下角侧去,掩住了面颊那抹幻光。

幽隐里,樱桃大的唇瓣反倒显出珍珠般润泽。

“没醉,”徐志怀俯身,追过去,含住她的上唇。

苏青瑶肩头微微一耸,睫羽止不住地轻颤。徐志怀便松开。苏青瑶真以为他不吻了,眼珠不由往上瞥,偷瞧他。而他似是料到她的反映,轻巧地捉住了她的目光。苏青瑶似被他的眼神烫到,颊晕微頳,眼波怨怨地推他一下。徐志怀低眉,再度吻上。舌头闯进来,热腾腾地搅动,饱胀到要将她塞满。苏青瑶双臂重新收紧,接住了他的吻。

耳鬓厮磨,磨下了包发的丝巾,绸缎迎风扬起,翩翩欲飞。苏青瑶闷哼,竭力躲开他的舌,说,头巾要掉了。他搂回来,说不碍事。她忙说,不行,头巾要飞走了。他说,没关系,明天再买一条赔给她。她听了,有意与他怄气,舌尖推搡着他,从自己口中顶到了他的唇齿间。他腰更低,罩住她,吻也更深。她得以将手肘支在他肩上,指腹抚到他脑后硬刷刷的短发。

维多利亚港那金白交错的船灯,因浪花起伏不定。此时有轮船靠岸,烟囱管呼出一口白雾,包围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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