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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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围屏,果见苏青瑶。

她对镜梳妆,红木的梳妆台,嵌有三面教堂彩窗形状的镜子。妆台靠窗,遮阳的竹丝画帘拉了一半,将下半部分的山石折叠成几条模糊的细线。日光照亮了上半的鸟雀与芙蓉花,又从篾丝的缝隙里,漏出一棱一棱的金痕,印在桌面的力士香粉盒上。而她身着玲珑的缎面旗袍,背对他梳发,一下下,几缕断发逃出梳齿,飞入金痕里旋舞。

徐志怀看着,眉头渐渐松下来。

他停在雕花屏风边,看她将长发一股脑梳到后头,盘成一个饱满的圆髻,继而拿起一块宝蓝的圆形粉饼盒,取出粉扑,在眼下轻轻按压。香粉拍在脸上,即刻没了踪迹,徐志怀望着她镜中的面容,着实瞧不出擦与没擦的区别。放下香粉盒,她转而去拿三花牌的腮红盒,盒子上印有一位白人女郎,正托腮远眺。腮红从眼下拍到面腮,柔美的桃粉色,可她或许是嫌太浓,又拿了一块科蒂牌的粉饼压了压。

耳环放在抽屉,苏青瑶侧身低头翻找了会儿,取出一个方型的螺钿首饰盒,拧开,里头放着一对翡翠耳坠。她戴上,抚了抚额发,接着在桌上林立的口红里,拿起一根露华浓的口红,豆沙色。她唇瓣微张,神情专注地涂抹,似是在解算术题。

徐志怀见状,不禁笑了下。他走到她身后,指尖触了触耳坠。三个圆环串联成的耳坠子左右摇摆,惊动了她。苏青瑶拿着口红,转头望向徐志怀。她见他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一幅刚起的邋遢样,莞尔一笑,刚涂过口脂的唇瓣晶晶亮。

“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苏青瑶说。

徐志怀也随着她笑笑,左手搭在她肩上问:“几点了?”

“十一点多,可能快十二点了。”苏青瑶答,将口红旋回去。“你快去洗漱,等下好吃午饭。”说着,她侧身,胳膊支在靠椅上,指一指他的下巴道。“该刮胡子了,你看看,这里都要黑了。”

徐志怀抬手摸了摸,是有些刺。

他笑笑,表示知道,转了话头:“下午几点的课?”

“一点半。”

“啧,有点赶。”

苏青瑶推推他的腰,埋怨:“那你还有空在这里说闲话?”

徐志怀应下,俯身吻过她的发旋,转身去浴室。

洗完澡,他换上衣裤,下楼到餐厅。餐厅在二楼,衔接阳台的大门被打开,长餐对着碧蓝的海湾,正午阳光明媚,照得碧蓝的海波,金色、蓝色、罅隙里的银白色,层层荡漾。

苏青瑶正往烘面包上抹黄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徐志怀,道:“我们起太迟了,厨房来不及做饭,随便吃点吧。”徐志怀颔首,坐到桌边切他的牛排,说:“晚上叫厨子做上海菜,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苏青瑶摇头:“今晚可能不行,明早九点半有课。”徐志怀忍不住道:“你可真够忙的。”苏青瑶放下面包,擦擦手,笑道:“风水轮流转。从前你忙,现在我忙。”徐志怀顺着她的话,道:“那得我来伺候你了。”苏青瑶夹起方糖,扔进咖啡杯,用小勺慢慢搅着,笑着说:“徐老板少来,从来只有别人伺候您的份。”徐志怀不作声,认下了她的打趣。

吃完饭,徐志怀让女佣去喊司机把汽车开出来,打算送她去学校。

两人在门关换鞋。苏青瑶蹲着系皮鞋搭扣,起来时,左边的耳环不慎落进旗袍领内,还勾住了一缕碎发。徐志怀瞧见,让她别动,小指轻柔地将耳环勾出来,接着将绞进去的发丝抽走。

“也算是伺候过你了。”他淡淡道。

若是滑腔滑调地说这话,是颇为令人生厌的,可他从表情到语气都相当严肃,简直是拍着胸脯自证,就显得相当好笑。

苏青瑶听了,强忍着笑意,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她本打算亲脸,可凑近了,又想着吻下去必然要留一个口红印,便拨开他的衣领,将唇轻轻印在了右侧锁骨。

“这样看不见了。”她替他将衣领拉回来,拧上最顶端的赛璐珞纽扣。

徐志怀没有留唇印的顾虑,紧搂住她的腰,吻在面颊。

“香得要命,”他松手。“头都要晕了。”

“熏得就是你。”苏青瑶挑眉,“咔嚓”一声,拧开房门。

从浅水湾旁的小山下来,先是满眼的浓绿,再是海岸边深浅不一的蓝,接着进到市区,颜色一下杂了,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如同上蹿下跳的玳瑁猫。乌黑的轿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景物被抽拉成无数横排的细线,苏青瑶静默地看着,一时晃了眼,时间也似被拉成线条的风光,在眨眼间逝去。当她回过神,定睛朝前看,自己已从后座换到了司机位,一个多月的时光,她考到了驾驶执照,正独自开车往香港大学去。

刚迈入十二月的香港,天气清凉,她开着车窗,驶上浓荫遮蔽的柏油山道,干爽的空气浸润到毛孔里,说不出的爽快。

到学校,她拎起皮包进教室。学生们陆续进来,见了她纷纷喊:“苏老师早。”苏青瑶笑着挨个回:“早。”

上午第一堂课,又临近耶诞节,要举办战后港大的第一个圣诞舞会,十个学生里有九个是死的,任你讲得再好也没用。苏青瑶无他法,只得随堂点名提问,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叫活。不多时,放课铃响,她抓紧最后时间,交代起圣诞舞会后的大考。学生们唉声叹气地应着,作鸟兽散。苏青瑶也收拾东西,开车回浅水湾。

书房的菊花快开败,她顺路买了一捧零纹彩纸包裹的花束。到家门口,先去看邮箱。给谭碧的信已寄出整一个月,却始终没收到回信,不知是因为她太忙,忘记回信,还是遇到了麻烦。

希望是前者。

想着,苏青瑶打开信箱。

里头有一封信,不过是给徐志怀的。

苏青瑶略有些失落地取出信封,回了家。徐志怀还没回来,她先去到书房,搬下博古架上的梅瓶,将菊花与蓬莱松换作新买的鲜花——牡丹、芍药、花毛茛、竹叶兰,都是粉白的大花,挤在瓷白的小脸下,如云似雾。

正专心侍弄,后颈冷不丁一麻。

苏青瑶耸肩:“哎!”

“头这么低,等下又要喊脖子疼。”徐志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捏了捏她僵硬的后颈。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青瑶转身。“跟邵先生谈得还顺利吗?”

徐志怀停顿片刻,淡淡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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