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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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什么新伤,要说伤……

他还未继续往下想,便听闻真道君的声音缓缓响起:“善渊,你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

善渊下意识去看,入目是一片入骨的伤,他竟然这才想起来,他为凝辛夷以离火压制剑匣,虽然的确将那纵横的剑气压下去了,但他的手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受伤后本就好得慢,就算有满庭治疗,连皮肉伤都要好几日才能好,更何况这样见骨的伤。

他收了收手指,用袖袍将手遮住,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手指传来的疼般,淡淡道:“一点小伤,师父不必……”

说到这里,他倏而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闻真道君的眼睛。

却见那双眼中清明如往昔,黑白分明,望过来的目光笃定沉静,正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业障缠身,否则又怎么可能看清他手上这么细碎的伤!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甚至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闻真道君竟然已经沉疴顿愈,善渊有些怔然地看着闻真道君,若非善渊的血还挂在唇边,胸腔中还盈满了痛,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一切并非真实,而是他的一场梦。

无计可施无人能消的苍生业障,不过是凝辛夷抬手的一动念,这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凝辛夷出门后,甚至贴心地回身关好了道馆暖阁的门,那风雪只在她踏入这里的那个瞬息倒灌而入,将人的脸刮得生疼,而今暖阁的温度已经重新蒸腾,将那些彻骨的冷都蒸腾开来,像是烟消云散。

可是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要如何烟消云散?

闻真道君的手指穿过长长的拂尘,那张悲悯苦态的脸因为眼瞳的清明而显得年轻了些许,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自己神色第一次如此惘然狼狈的大弟子,开口道。

“阿渊,你可知道,渊池虚谷究竟是什么?”

善渊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但饶是方才亲自见到凝辛夷为闻真道君消弭业障,也没有看清,他苦笑一声,摇头道:“不知道。”

“我曾与你提过,方相娘娘驱妖鬼夜行,封百妖于极北的从极之渊,又令后人以血镇封印大阵。她们于人间有大功,所以方相一族的血脉可镇一切邪祟与恶,自然也能消弭业障。”闻真道君的神色似喜似悲:“可业障一物,又岂是这么容易就消弭的。她抬手不过片刻,便已经将我这双眼中观天下苍生所积累的业障尽数清去,阿渊,她就是你身边的那位方相族人,对吗?”

善渊闭了闭眼,颔首:“如您所见。”

闻真道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那枚已经被擦干净了血迹的妖丹从地上浮起,落在了他的掌心:“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善渊霍然抬头:“您知道她?!”

“方相一族所居的故地名为渊池,所谓虚谷,则正对心若虚谷这四个字。所以,这渊池虚谷,其实是一枚某位方相族人以神魂所炼制的宝珠,能启动这枚宝珠的,唯有方相一族的心头血。”闻真道君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妖丹,再看向善渊:“阿渊,那可是心头血。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方相族人,我说的对吗?”

善渊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头,他的长发从颊边垂落下去,脑中蓦地浮现了凝辛夷方才的话。

她说,每一年的岁除之夜,她都要给凝茂宏消弭这一年堆积的业障。

换句话说,每一年的瑞雪纷飞阖家欢乐之时,满街的祥瑞欢喜笑声里,她却都要经受一次这样的剜心之痛。

难怪值此年关,凝茂宏要她回一趟神都。

结契之后,他与她枯荣转轮,荣辱与共,所有的伤与痛都会各自分担一半。不过是一半的痛,便已经如滔天浪涌,独木难支,她却竟然那般轻描淡写,平静地一步步离开。

那么多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善渊。”闻真道君凝视着他,唤出了他的道号:“为师说过,苍生一卦,应卦在你。如今你已经出观入人间,那么有一件事,为师也要告诉你。”

善渊却像是没有听到闻真道君的话一样,在元勘和满庭惊愕且担忧的神色里,有些踉跄地扶着身边的木柱,直起身,转身便向外走去。

然而闻真道君的话语却未停,他的手触及门扉,风雪扑面而来的刹那,闻真道君的话语也如一条线般落入了他的耳中。

“为师起苍生一卦,之所以业障集于眼瞳,乃是因为为师看到了人间气运。人族气运盛,则妖祟熄。反之,妖魔横行,饿殍遍地,天下不宁。所幸有两仪菩提大阵镇国,护佑大徽百姓,若是国力昌盛,长此以往,只消将这阵中的妖祟杀尽,这天下便可尽享太平。”

风雪扑面,两眼茫茫,他在观中不过这么一会,门外竟然已经落白一片,北风呼啸,将他的衣袂和发梢一并拂动。

“人人都可以猜到,这大阵的中心,正是神都。可无人知晓的是,两仪菩提大阵的阵眼乃是一棵菩提树。可这菩提树的作用,却是消弭这大阵的业障。阿渊,你明白为师的意思吗?”

善渊没有回应。

他听到了,却又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心口越疼,脑中所浮现的画面便越发清晰。

那也是一年初雪,凝辛夷坐在他的屋檐下,难得没有像是往日那样絮絮叨叨,她出神地望着落雪,抬起手接住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停剑,回头看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冲他扬眉一笑:“善渊师兄,我没事,我只是不太喜欢下雪天。”

他于是又收回了目光,没有去问为什么,只是出剑的速度比平素要更缓了一些,而凝辛夷也很快收回了手,就这样笑吟吟捧着脸,坐在屋檐边,手里提着一只干瘪冻僵的小树枝,轻轻在半空画着圈,圈里带着不轻不重的剑意,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她可是因为那落雪,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岁除之夜,想到了那让她痛极却也只能在黑暗中蜷缩身子,无声尖叫的剜心之痛,对即将而来却无处可逃的这一刻而感到恐惧?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三清观有多大,可这一刻,入眼都是茫茫,他竟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寻她。

他先是顺着脚印走,可是雪如此之大,很快就将脚印擦去,将那零星落地的血迹抹去,就像是要将她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掩盖。

下一瞬,善渊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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