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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金沙渡口。
连通南北航运的运河河畔。庞大船群里,有一艘不大起眼的乌篷船停在岸边,船上四处都垂着帘子,隐隐透出里头一位模糊的身影。
虞清颜从远处来,目光望向四处络绎不绝的帆船,水波从江心一直荡到岸边,那艘略显破旧的乌篷船便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
“姑娘,就是那里了,贵人说,只许姑娘一人去,我就不送了。”工头手臂指向那头,悄声说道。
虞清颜带着一顶从农户家里借来的斗笠,半遮住面,一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工头左右环顾一周,未发觉异常,催促道:“快去吧,莫被有心人瞧到。”
虞清颜压低斗笠,应了一句快步往江边走去,昨晚与工头确认过“贵人”身份,那位江南富商不是旁人,正是坐拥江南半数粮食产业的柳家,至于私下悄悄寻人的,便是柳知韵。
云水城一别,没想到再见竟是这种境地,虞清颜跳上船舱,身子随着飘摇的甲班晃了晃,欲要感慨的世事无常与造化弄人随着这些动作消散而去。
下一刻,江面吹来一股风,将船舱四周垂下的帘子掀开些缝隙,离她最近的那一面里伸出一只手,关节分明,雄浑有力,却不是女子该有的纤细手腕。
船舱里的人微微掀开帘子,一袭黑色劲装呈现眼前,那人高束马尾,腰间佩剑,面孔却是虞清颜所熟悉的,他的身后,一青衣女子款款走来,见到她,话未说眼眶先红:“清颜……”
连日来在异乡独身一人苦苦支撑的委屈如火焰般迅速攀上心头,虞清颜嗓子里像被堵了一块闷不透气的棉布,眼眶又涩又热,三两步跑上前,“知韵,真的是你,你特地来寻我吗?”
柳知韵回身将人抱住,不住点头,“我许久前就收到了枕书送来的消息,只可惜,到现在才找到你,好在你没事。”
虞清颜心头闷闷的,似想起什么,抹去眼角水花,看向一旁的男子,开口道:“枕书,是沈......祁王殿下让你来的吗?”
枕书下意识要点头,思忖半刻道:“是太傅让我来的。”
“江叔?”虞清颜蹙眉疑惑,怎么是江叔而不是沈让尘,这么久了,难道他的身子还未好全,凤白锦不是说少则几日就能醒来吗,一股脑的问题呼之欲出,虞清颜张张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枕书侧开身子,为其留出一人空余,“先进来再说吧,江上人多眼杂,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虞清颜这才想起工头的叮嘱,她忙点点头,侧身迈进去。
船舱内别有洞天,显然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虞清颜在一方四角方桌前坐下,心不在焉地看柳知韵替她倒茶。
枕书在另一侧坐下,手臂搭在桌沿上,“你离京前一夜,太傅生怕此事无转圜余地,动了很多关系打点南下路上的各府官员,你离京后他老人家依旧不放心,生怕你会出意外,便让我来寻一寻。幸好,知......柳小姐在域南这边有生意往来,帮了不少的忙。”
“原来是这样,江叔年纪大了,还这样为我操劳,我当真是过意不去。”虞清颜眼含不忍,一脸愧色。
枕书却宽慰道:“当日你为主子执意这般做,如今我们为你筹谋,自然是应该的,我观当下情形,已经比我预料的好太多。”
提起沈让尘,虞清颜仍是担忧,犹豫半刻,她问:“他,可还好?”
枕书一愣,没明白过来虞清颜口中的他是谁。柳知韵却听出来了,当日她在江南收到枕书的加急书信,信上虽未明言沈让尘的状况,但猜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沈让尘一定是出了事,否则,有他在,虞清颜怎么会落得流放域南的下场。涉及皇子,她不好多问,也体谅枕书的避重就轻,当即应下同他一起来域南找人。
“木头,当然是问祁王了。”柳知韵嗔言道。
枕书恍然大悟,哦哦两声道:“主子他,应该还好。”
虞清颜脸颊一热,又被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压下去几分,奇怪道:“应该?”
枕书点头,“我离京时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前不久收到飞鸢的信,说主子醒了,所以应该还好。”
“原是这般。”虞清颜收回目光,悬着的心放下三分,默然片刻,随口说了一句,“大皇子这下该有的气了。”
话音落下,船舱中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虞清颜以为自己说错话,忙解释道:“当日他以为能靠威胁令我妥协,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枕书缄默稍许,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声音小若蚊蝇:“大殿下,薨了。”
“什么?”虞清颜猛然一惊,看看枕书,又看看柳知韵,直到柳知韵也点了头,她才从如遭雷击地难以置信中缓缓回神。
“怎么这么突然?”她其实是想问,怎么会突然死掉,难不成是被人残害了,但想了想,却只说出这么一句。
枕书道:“因果报应罢了,他与梁家互通款曲,狼狈勾结,死的也不算冤。”
见虞清颜仍是不解,他继续解释道:“梁家嫡女被太后指婚给了大殿下,新婚之夜,梁家小姐在合卺酒中下了毒,双死。”
“梁书意?”接二连三地消息冲击让虞清颜短暂地丧失了思考,她与梁书意虽只有几面之交,却能看出此人不同于其父的丧心病狂,她拼死给沈让尘送当年徐家被陷害的证据,还苦口婆心地劝梁迁收手,定是不愿看梁家一错再错下去。
当日她被梁迁带走,之后经历了什么不得而知,指婚这件事,想是也不合她的心意,选择赴死,为何还要带着沈叙昭一起,谋杀皇子,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梁书意为何要带着梁家一起死呢?当日她来找沈让尘,提起过她的母亲,她做这个选择之前,为何没为她母亲做个打算,还是说,她是发现了什么,沈叙昭必须要死?
种种猜测如同雨后春笋,迅速在虞清颜心头扎根生芽,她眉心微微拧紧,“为何?”
枕书叹了口气,“事发后,梁家被查抄入狱,牵扯出当年徐家之事,数罪并罚,近亲斩杀,远亲流放。没多久,云止在王府外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丫头,才知道那是梁家小姐的近身丫鬟,因梁小姐一早归还了卖身契而逃过一劫。那丫头说,梁小姐做此事是不愿心生愧疚地过完此生,来日下去若能遇上兰公子,不会无颜面见。另外,希望主子可以谅解当年一事,兰公子那边,她亲自去地下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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