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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听不懂?”
“是有点不可思议。”
“我跟张海鸣多少年的朋友,他爸又已经不在了,死者为大,说他爸不好的话不合适,我不多说什么。只说我眼里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那些具体的各种事我不细说。我眼里的他是个正派的好人,虽然有钱,也有一定的社会关系,但是他不赌,不嫖,不抽,对老婆孩儿都很好。从家庭角度来看,绝对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没说‘但是’呢。但是,他对老婆孩儿太好了,好过头了,就是说,为了老婆孩儿,他可以做任何事。”
康欣急切起来,好奇地问:“他做什么事了?”
“我说了,具体的事我不细说。你这么想,如果张海鸣只要在外面惹事,他爸就严厉批评,或者狠揍一顿,或者好好教育一番,那时的张海鸣会是什么样?如果张海鸣在外面打人后,他爸不是拿钱摆平,张海鸣在外面闯祸后,他爸不是动用关系摆平,张海鸣做了各种伤天害理的事,他爸不给他擦屁股,那时的张海鸣还会那么有恃无恐地放纵自己吗?”
康欣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盲目的溺爱,生生把张海鸣给惯坏了。”
“我说的话,让张海鸣知道非跟我急不可呀。”
“我不会跟他说的哈。”
乔杰笑了笑,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起身:“行了,我歇够了,走啦。”
乔杰走到门口,停住,语气诚恳地看着康欣说:“虽然我认识你,比认识林朵儿早,虽然我是张海鸣的多年好友,但我不会私下跟张海鸣说你什么,当然也不会跟张海鸣说林朵儿什么。我不会在你们之间瞎参与。你和林朵儿,谁好谁差,谁更适合张海鸣,我不会发表意见。我只想对你说,天重要,地重要,张海鸣重要,可谁都没有你自己重要。凡事看开,不要走极端,不要走钻牛角尖。”
康欣点头:“我懂你的意思。”
乔杰走后康欣才想起,张海鸣偷什么卖艺女孩那件事,她忘记问了。
而把客厅里的一切对话都清楚听进了耳里的张海鸣,在乔杰走后,情不自禁地追忆起了那件既荒唐又可怕的旧事。
十五年前的深夜,一过晚上10点,城市的灯光与街巷里的喧闹都会准时地偃旗息鼓。男女老幼市民,飞禽走兽昆虫,草木花各种植物,甚至空气中的气味,都会纷纷入梦。
张海鸣与乔杰幽灵般潜入劳动湖公园,沿着人工湖岸,秘密摸到帐篷前。几只灯泡散布在帐篷附近,昏黄的灯光除了能吸引来成千上万只没有时间观念的飞虫盲目撞击,似乎没有多大存在的价值。不然张海鸣和乔杰摸进那个用来展示花瓶少女的帐篷时,它们为何浑然不觉?
帐篷里是空的,显然,就连流浪的卖艺人,也不愿把工作之处与睡眠之地混为一谈。
两个少年继续到处摸索寻找,一个帐篷接一个帐篷,最后终于摸到这伙卖艺人睡觉过夜的帐篷。而对这伙外乡人来说,休息的时间显然要晚,他们都还没睡,年轻的男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岁数大些的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喝酒畅谈。
独独不见花瓶女孩。
张海鸣拽着乔杰绕到那个充当宿舍的帐篷后面,费好大力才掀开帐篷一角,直到把自己的身体缩成黄鼠狼的腰条,才勉强钻进帐篷。
帐篷里是黑的,没有光线。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张海鸣一边胡**索,一边轻声喊娇娇的名字。每喊一声娇娇,他的手都要倒霉地碰掉一件东西,终于,一个花瓶被他碰掉在地。据后来张海鸣说,那个花瓶正是曾用来装娇娇的花瓶。
花瓶啪嚓一声摔碎了。
就好像是摔杯为号,帐篷里瞬间冲进来一群人,呜哇喊叫与稀里哗啦声中,张海鸣与乔杰被几只大手野蛮地揪着头发给拖出了帐篷。
张海鸣本来是计划要来一通慷慨陈词的,为那花瓶女孩的可悲命运,但当狼狈的他在混乱中看见有着正常人身材与身高的娇娇正握着一把羊肉串惊讶地看着他后,他怒不可遏地把要说的话变成了污言秽语从嘴里吐出来,还特地朝着娇娇的方向吐,骂她是个卑鄙的骗子,还祝福她以后会让野驴给日毙。
张海鸣的表现,在众人眼里,与疯子无异,而且还是学贼偷窃的混账疯子。他荒诞的行为除了乔杰,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挨了一顿外乡人的拳脚,只耳光就被狂扇了几十个,打到他脸发肿,嘴角破,牙龈都发麻,最后还给扭送到了派出所。
翌日清晨,张海鸣的老舅谭小明指挥着一群青年奔袭劳动湖公园。这次突击非常成功,毫无防备的卖艺人被打得抱头鼠窜,玩命疯逃。一时间公园里鸡飞狗跳,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好几个男人被刀砍倒。
娇娇的师傅腿不好,没能及时跑掉,被一个青年追上一刀砍在后肩上砍倒,再要劈砍时,娇娇从一旁尖叫着冲上来,要把青年推开。青年精神正亢奋中,冷不防从一旁冲出个人来,惊悸之下回手砍去一刀,正砍在娇娇的脸上,立时把娇娇砍倒。
青年见砍倒的竟是一个女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见娇娇捂着脸,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尤其见到从她捂脸的指缝里冒出的那涌涌而出的血后,他恐慌了,拎着刀掉头跑掉。
这场发生在劳动湖公园里的暴力事件,在当时的铜城引起不小轰动。谭小明等所有参与的者,悉数被抓捕。
张海鸣的爸爸张清河暗中出面,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与那伙外乡的卖艺人搭成了和解,即所谓的“私了”,拿出一大笔钱,赔偿了他们所有受伤人的医药费,以及误工费,轻松摆平了这件事。
张海鸣像往日闯祸后一样,没受到什么严厉惩罚,只是被他妈批评教育了一通而已。
外乡人走了,但事情并没有完。
那个左脸被刀砍出一个大口子的娇娇,每年都会给张海鸣家邮寄几张她的近照——她左脸的特写照,以提醒张海鸣一家,他们作下的孽,更是为向他们表明她的态度——对他们至死不忘的仇恨。由于她依然跟随着团体全国到处卖艺,所以她寄信的地址是不断变换的。所以张海鸣不知道她家究竟住哪里,只知道,她把对他的刻骨仇恨,带到了偌大一个国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张海鸣并不在意那些照片,甚至还要指着照片里娇娇的脸嘲笑一番,因为他认为她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好端端的装花瓶女孩到处招摇撞骗的。
娇娇给张海鸣邮寄照片这个行为,接连持续了四年,四年后,才停止邮寄,这个阴魂不散的女孩从张海鸣的世界里彻底蒸发干净。
张海鸣渐渐的,也就把她给遗忘了。
那是大一那年,张海鸣忽然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是揭露花瓶少女制造秘密的。他这才知道,这个“魔术”究竟是怎么变的,原来竟是这般简单,用的仅是他中学物理课上学到的光的反射原理。
此时性情已与当年不同的张海鸣,因这视频回想起往事,内心里充满的,已经是深深的歉疚和浓重的罪恶感。他一直想找到那个娇娇,向她赎罪,但茫茫人海,根本无法找到。这成了他一个越来越重的心病,也成了一个他越来越不敢回忆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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