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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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夜行(第1页)

黑暗。

不是山洞里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岩石气味的黑暗,也不是工棚中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凝固的黑暗。是旷野的、荒原的、被风雪洗刷过的、冰冷而空旷的黑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浸透了墨汁的巨毯,从天空垂落,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大地、山峦、河谷,以及在其中艰难移动的、几个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不是白天那种鬼哭狼嚎的、能卷起雪墙的狂飙,而是更阴险、更绵长的、贴着地皮游走的寒风。它像无数只冰冷而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物每一个细微的缝隙,舔舐着暴露的皮肤,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把血液冻结的刺痛。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坚硬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

陈北趴在赵铁军背上,整个身体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毛毡和衣物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同时也是茫然地扫视着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重影,世界在眼前晃动、分裂、融化。远处山峦的轮廓与近处灌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只有左腿传来的、每一次颠簸都加剧的、电钻般的剧痛,和左肩伤口持续渗血带来的、黏腻湿冷的触感,是这混沌感知中唯一清晰、唯一真实、也唯一残酷的坐标。

他握紧了左手。信使令被他用布条牢牢绑在掌心,紧贴皮肤。冰冷的金属此刻微微发热,一种恒定而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在令牌深处的心脏,正以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频率搏动,与他肩胛骨上那个胎记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形成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这共鸣很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它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微弱的灯塔,一座只有他能“看见”的、指向北方、指向狼居胥山、指向黑水岩画谷的灯塔。

正是靠着这点微弱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应,他们才敢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暗夜荒原中行进。否则,别说找到隐蔽的黑水岩画谷,就是走出这片遍布沟壑、雪坑、冰河和危险地形的山谷,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队伍行进得很慢,很艰难。

走在最前面。老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寒风中凌乱飞舞。他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路,确认脚下坚实,才敢踩实。他的脚步很稳,很沉,像一头熟悉这片土地每一道褶皱的老驼鹿,沉默地、坚定地在深雪中犁开道路。偶尔,他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抬头望望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辰顽强透出的、模糊的星空,然后调整一下方向,继续前行。

赵铁军背着陈北,紧随其后。他的步伐比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的白雾,在黑暗中迅速消散。背着一个人的重量,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跋涉,对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运动产生的热量再次融化,周而复始,带走大量的热量和水分。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明显放缓脚步,只是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模糊的背影,用纯粹的意志力驱动着这具刚刚经历过“奇迹”治愈、但疲惫并未完全消除的身体。

老猫和山鹰押着俘虏走在中间。“刀疤”和乌鸦都被反绑双手,用一根绳子拴着,像两件沉重的行李,被老猫和山鹰连拖带拽地往前走。两人显然受够了苦头,“刀疤”的鼻梁依旧歪着,脸上血迹斑斑;乌鸦则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几乎是被山鹰拖着走。寒冷和缺氧让他们的脸色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星光下显得惨白发青,嘴唇乌紫,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意志,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在深雪中留下凌乱而绝望的足迹。

林薇走在最后。她的情况比俘虏好不了太多。左臂的伤让她无法有效保持平衡,在深雪中行走更加吃力。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抓着赵铁军腰间垂下的一截绳索(为了在黑暗中保持队形和互相照应),几乎是被拖着前行。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而麻木的脸,泪水(或许是被风刺激的,或许是别的)刚流出眼眶就被冻结,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但她同样没有出声,只是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低着头,强迫自己跟上前面那个宽阔、沉重、仿佛能挡住一切风雨的背影。

寂静。只有风声,踩雪的“咯吱”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俘虏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呜咽或痛哼。没有人说话。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说话也会暴露位置,虽然在这荒郊野岭、暗夜风雪的掩护下,被发现的概率很低,但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必须避免。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伤口的持续疼痛、体温的缓慢流失,在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陈北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上,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边的风声和喘息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要坠入那无梦的、或许是永恒的黑暗时——

前方的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赵铁军也停住了脚步。整个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冰冷的雪地里。

“怎么了?”赵铁军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示意噤声,然后慢慢蹲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了雪地上,静静地听着。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

“有声音。”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不是风声。是……引擎声。很远,但方向……好像是我们这边。”

引擎声?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博士”的直升机?还是“刀疤”残部或其他追兵的车队?

陈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高烧和剧痛,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风声永不停歇的呜咽。但渐渐地,在那呼啸的风声间隙,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但确实不同于自然声响的……低沉轰鸣。

不是直升机那种尖锐高频的旋翼声,更像是……汽车引擎?或者雪地摩托?距离很远,可能还在数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但在这寂静的荒野深夜,声音的传播往往超出想象。

“能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吗?”赵铁军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摇摇头,眉头紧锁:“风大,声音飘,不好判断。但方向……大体是南边,可能是从我们来的方向,或者偏东一点。距离……不好说,可能几公里,也可能十几公里。”

南边。来的方向。是追兵跟上来了?还是巧合?是听到了之前的枪声(老风口和工棚)?还是通过别的途径锁定了他们的方位?

“怎么办?”老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紧张。

陈北的大脑飞速运转。停在这里,是等死。继续走,可能会被声音越来越近的追兵追上。躲藏?这四周除了荒原和积雪,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那几丛稀疏的灌木,根本藏不住人。

“不能停。”陈北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几不可闻,但其中的决断不容置疑,“加快速度,往北,进山。只要进了狼居胥山的山麓,地形复杂,树林也密一些,就有周旋的余地。在这里……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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