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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完整的,是绝对的,是拥有触感和重量的存在。它不像洞穴里那种带着尘土和湿气的、沉甸甸的、仿佛能摸到边界的黑暗,也不像峡谷中被风雪稀释的、空旷的、有方向流动的黑暗。这是大地深处,岩层伤口内部淤积的、凝固了千万年的、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甚至生命气息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当裂缝外那场毁灭性的崩塌洪流终于耗尽最后的势能,轰鸣声渐渐远去,只留下被搅动后缓缓沉降的、带着浓烈硫磺和岩石粉尘气味的、冰冷的死寂时,黑暗便如同最粘稠的原油,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道突然出现在绝壁上的、狭窄的裂缝内部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都彻底填满,密封。
温度低得超乎想象。不是地表冬季那种干燥的、能冻裂皮肤的严寒,而是大地深处、与地热隔绝的岩层中那种永恒的、能瞬间凝固血液、冻僵骨髓、将思维都冻成冰碴的、深入灵魂的酷寒。寒冷像无数根无形的、沾满了液氮的钢针,穿透单薄、潮湿、破损的衣物,刺进皮肤,钻入肌肉,扎进骨头缝里,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到让人想要尖叫、却又因体温过低而连颤抖都变得艰难的、纯粹的痛苦。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吸入了一口混合了碎玻璃和冰碴的毒雾,从鼻腔、喉咙一路灼烧、切割到肺叶深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强烈的窒息感,然后化作一团几乎看不见的、迅速消散的白雾,被黑暗吞噬。
寂静。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搏动声,被这极致的寂静和封闭空间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膜内咚咚作响,像垂死的巨兽最后的哀鸣。还有血液在血管中因寒冷而近乎凝滞的、粘稠迟缓的流动声,以及肺部艰难工作时发出的、带着血腥味和痰音的、漏气般的嘶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时间,空间,方向,甚至“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寒冷和死寂中,被迅速稀释、模糊、瓦解。
陈北……死了。
这个认知,不是通过语言传递,不是通过视觉确认,而是像一块被液氮瞬间冻透的、沉重的、带着棱角的陨石,冰冷地、不容置疑地、狠狠地砸进了赵铁军、老猫,以及刚刚从昏迷中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的的心底。没有过程,没有缓冲,直接烙印在意识的最深处,成为这片黑暗、寒冷、死寂的背景板上,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血淋淋的、冰冷的刻痕。
他们甚至没有看到陈北是如何“消失”的。只有最后那一瞥——陈北仰头,望向崩塌的毁灭,全身皮肤瞬间灰白龟裂,眼中燃烧着非人的光芒,喷出燃烧的鲜血,然后,被巨石和能量的乱流吞没……接着,是岩石撞击平台、陈北所在位置瞬间汽化消散的画面碎片,混合着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强行塞进他们因极度恐惧和求生本能而几乎停滞的大脑。然后是坠落,撞击,抓住裂缝边缘,被老猫拖上平台……一系列本能的、挣扎求生的动作,暂时屏蔽了那终极的、冰冷的结局。
但现在,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在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后,那被强行屏蔽的认知,便像从冻土下破冰而出的毒藤,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毒素,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陈北死了。像山鹰一样,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充满诡异和不祥的方式,“消失”了。不,比山鹰更彻底。山鹰至少还留下了“消失”的过程和最后破碎的意念。陈北是直接在毁灭的中心,被彻底“抹去”了。连一丝灰烬,一点残骸,可能都没有留下。只有那块信使令,不知崩飞到了哪里,或许也早已在崩塌中化为齑粉。
为了给他们争取那几秒钟。用他的命,他的血,他体内那些正在变得“非人”的力量,甚至可能是他的灵魂,作为燃料,点燃了最后那不可思议的、仿佛凝固时间的屏障,才让他们有机会跳进这道裂缝,捡回这条苟延残喘的命。
愧疚。深不见底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愧疚。像冰冷的海水,从每一个毛孔倒灌进来,淹没口鼻,填满胸腔,压得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如果不是为了他们,陈北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或许能自己跳下来?或许那令牌的力量能保护他自己?无数的“或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理智,但冰冷的现实是,陈北选择了“牺牲”,而他们,选择了“求生”。用同伴的牺牲,换来的,暂时的“生”。
还有悲伤。沉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混合了失去战友、失去子侄(对而言)、失去可能唯一能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人物的、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伤。但此刻,连悲伤都似乎被这极致的寒冷和黑暗冻住了,流不出眼泪,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冰冷的钝痛。
赵铁军仰面躺在冰冷、粗糙、倾斜的岩石平台上,身体因为多处骨折和内伤而动弹不得,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寒冷和失血让痛觉变得迟钝。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左臂和肩膀传来的、骨头错位的、令人牙酸的钝感,以及胸腔里火烧火燎的、每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的灼痛。他睁着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北最后那个燃烧的、决绝的背影,回放着巨石将他吞没的瞬间。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想吐,想吼,想用头去撞岩石,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早已被自己咬破、冻得麻木的嘴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低沉的呜咽。
老猫坐在平台靠外侧、更靠近裂缝入口(虽然入口也被黑暗和尘埃遮蔽)的位置。他抱着步枪,身体蜷缩,尽可能地减少暴露面积和热量散失。他的伤相对最轻,但体力透支严重,寒冷同样在迅速夺走他的体温和意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即将与黑暗和岩石融为一体的、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也依旧习惯性微微睁开的、锐利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和那只始终虚按在扳机护圈上的、冻得发僵的手指,显示着他作为战士最后的本能——警戒,哪怕警戒的对象是这片虚无的黑暗本身。陈北的死,山鹰的消失,猎犬、王锐的牺牲……这些画面,像冰冷的幻灯片,在他因寒冷和疲惫而变得粘滞的脑海中,无声地循环播放。但他不允许自己沉溺。他是兵,是最后的战斗人员。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赵铁军和还需要他,他就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哪怕这清醒和警惕,在绝对的黑暗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是被剧烈的咳嗽呛醒的。老人侧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因为寒冷和严重的内伤(可能是坠落时的震荡和撞击)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的伤痛,带出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痰。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凝结了冰霜,脸上、手上布满了冻疮和擦伤,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悲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空洞。陈北死了。陈远山的儿子,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希望,那个继承了“信使”血脉、拿着信使令、注定要面对这一切的年轻人,就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阻止的方式,消失了。像二十年前陈远山消失在“门”后一样,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绝望。不,陈北的“死”,甚至比陈远山的“消失”更直接,更惨烈,更……令人无法接受。因为他是眼睁睁看着发生的,因为他本可以……本可以做点什么?不,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当年看着陈远山走进黑暗一样,他只能看着,无力,苍老,像一块被时代和命运抛弃的、无用的、正在快速腐朽的石头。
“咳咳……咳……”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直到咳出一大口带着血块的浓痰,才稍微缓过一口气。他用颤抖的、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摸索着,想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陈远山头发的狼皮袋子,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与那对父子、与他自己这失败而无用的一生产生联系的、最后的信物。但他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一片冰冷的、湿透的、沾满血污的衣物。袋子……可能在坠落中遗失了?或者,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段亡命的路上。
最后一点维系着他精神的、脆弱的东西,似乎也断了。
老人停止了摸索,停止了咳嗽,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同样空洞的黑暗,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陈北的“死”,一同消散在这片冰冷的虚无里了。
时间,在黑暗、寒冷、死寂和绝望中,粘稠地、几乎停滞地,向前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体温在持续流失,伤口在寒冷中麻木、坏死,意识在低温缺氧和极度精神打击下,开始变得模糊、涣散,向着那永恒的、无梦的、或许再也不会醒来的黑暗深渊,缓缓滑落。
就在赵铁军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游离,眼前黑暗的视野中开始出现奇异的、缓慢旋转的、暗红色和幽蓝色交织的、仿佛“门”后景象的光斑幻觉时——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布料摩擦岩石的“窸窣”声,从他身边传来。
不是老猫。老猫在靠外的位置,而且以老猫的习惯,即使移动,也不会发出这么明显的声音。
也不是。还在他另一侧,除了咳嗽和颤抖,没有其他动静。
是……林薇?
赵铁军猛地集中起残存的精神,侧耳倾听,同时,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窸窣……沙沙……”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和痛苦,但确实在动。是有人在地上,用身体,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蹭着粗糙的岩石表面,在……移动?
紧接着,是几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吸气声。是林薇的声音!她还活着!而且,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在试图移动?
赵铁军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惊讶、担忧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的暖流(尽管这暖流瞬间就被寒冷冻僵),暂时冲散了一些沉重的绝望。他想开口问,想伸手去摸,但喉咙像被冻住,发不出声音,手臂也根本抬不起来。
“林……”他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立刻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又咳出一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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