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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恩如大仇（第3页）

放在以往，她绝不会只因各种小事就特地发帖来寻求所谓的安慰。而自打她得知奶奶罹患，那些日常的喜怒哀乐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尤其是上了大学，照料的任务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正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身边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的不适。她和她的朋友们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吐槽，但她们绝不会主动询问起汪艺敏的近况。

泛泛之交淡如水，说到底，她们也只是被空间圈定住的朋友。一旦脱离这一特定情境，彼此之间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因此，汪艺敏更无从提起她的心事。

她心念一动，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一段段久远的文字历历在目。

起初，她只是毫无逻辑，几近宣泄般地在网站上质疑自己。没想着别人看到，更不指望有人能作出回应。

奶奶病情加重的几个夜里，是她最无助的一段时间。

汪艺敏几乎请了全天的假，整夜陪在老人身边。坐在窄窄的陪护椅上，看奶奶的呼吸变得簿而浅。

电话里不断传出父母的道歉与哽咽，他们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说“辛苦你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汪艺敏总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捻着被角。

在外省打工的无能为力，潮湿而沉重，并最终落到一个更加瘦弱的肩膀上。

她百感交集，却也只是再度打开网站。而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她惊愕地发现，居然有人给她的投稿评论。不安掺杂着期待，她仔细阅读了对方的每一条文稿。

倏地，一股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

就像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着的巨石，它的重量并未消失，只是有人准确描述出了那石头的纹理，棱角，甚至压在肩胛骨上的具体痛楚。

不是温暖，不是欣慰，更不是感动。

那是被理解的感觉——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以另一双脚印，同样的频率、同样的疲惫，落在你身旁的土地上。

“叮铃，叮铃”

汪艺敏的思绪被风铃声拽回。

这是她听取了那位匿名网友的提议，去寺里求得的一只风铃。寓意化煞除祟，祈福平安。

她翻动手机屏幕，回复不止一条。任何时候当她陷入低谷，失落的情绪都有被人稳稳接住。

或迟或早，或短或长。每一条，她都悉数珍重。

默默坐了好一会，直到觉得奶奶已经睡着，她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收拾。

她轻拉房门，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只有风铃被内外气压形成的气流晃响，一声一声，拨乱她的情绪。

“她是个好孩子啊。”

闻言，汪艺敏恍然回头。

老人依旧神态安然，呼吸均匀，被子盖住的身体随着悠长吐纳缓慢地起伏。好像刚刚那句话是她幻听来的。

路灯的光从窗格透进车内。汪艺敏乘坐返程的公交，每一下颠簸都让她的肩膀撞在隔板上，“哐当，哐当”。

公交驶过隧道，无尽黑暗瞬间灌满车厢。车内寂静，只剩呼吸声在冷气中沉浮。

汪艺敏不禁开始回想临走前奶奶留下的那句话。可能自己是有点先入为主，可能对方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对于陌生的好意，她仍不免嗤之以鼻。在不了解自己的情况下擅自施以援手，只怕到时候的结果她担待不起，自己也没法全身而退了。

只她愣神的功夫，匿名对话框从黑暗中弹出。方寸之内，清晰可见两句话：

“世界上大概不存在普度众生的佛祖。”

“既然你不认识她，那我想她可能不是在帮你，只是伸手拉了把曾经溺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