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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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页）

那次和以往有点不同，在一个小河沟里，水只半腰深，晓风看他们在水里玩得太起劲，有点沉不住气了，在岸上来回走了几趟。三哥晓雷好像看出了苗头，就鼓励他说：“下来玩吧，教你游泳。水不深，我们保护你，没事的。”

本来就想下去，有了三哥的鼓励，晓风更有胆子了，顺着河边的斜坡慢慢往下趟。他没下过水有点紧张，不敢往里走，只在岸边浅水处爬行。两手撑着地，两脚胡乱地扑腾着，典型的狍刨。他玩得正欢，不知什么时候，突然遇到一个陡坡，两手悬空，抓不到地了。晓风如坠万丈深渊，就感到自己两手乱抓一气，啥也抓不到，他想张嘴喊救命，可刚一张嘴，一股河水便把他所有的声音和人一起往下压。也不知喝了几口水，感觉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起他的胳膊，把他托出了水面。说时迟那时快，晓风两眼紧闭，一只手一把搂住了这人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再松手。原来三哥真的在旁边保护他呢。从那以后，很长时间不敢下水。为此，龚兵没少用旱鸭子取笑他。

龚兵也是水运社的，他的爸爸龚学臣是船队的队长。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龚兵就比晓风大两岁，但看上去要老成的多。他的妹妹比雨婷小一岁。他家的人只要年龄够的，都在单位安排了工作。他家还另有一条带动力的驳船，由他哥哥单独经营，收入是拖队上的几倍。后来，船队第三次改制时暴露了，那是组建船队时造船厂贿赂队长，免费送的。

龚兵的爸爸在单位很是跋扈，受其父的影响，龚兵很小就有很浓的公子哥的习气。他爸欺负筱爱红，他会欺负筱云。在社里，只有晓风家能镇住龚学臣。

但小时候的龚兵是晓风的三哥晓雷一起混。淘气、也很聪明，他会用一些零食或小玩意巴结晓雷，有时还会怂恿晓明不要带筱云玩。其实，筱云也是不屑和龚兵一起的，她只是愿意和雨婷一起玩，雨婷又老是跟着晓风他们。

龚兵的取笑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他激发了晓风的斗志，船家的孩子哪有不会游泳的呢？事实也确实如此，社里的孩子一个个老早就会游泳，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学会的。至于什么时候学的，怎么学会的，家长往往都不知道，好像是天生的，他们天生就应该会游泳。晓风就是在水中出生，天生的不服气，加上有三哥的鼓励和保护，还有龚兵的取笑，他决心学会游泳。

有天晚上，晓风央求三哥道：“教我游泳呗。”

三哥看着他笑着说：“真想学？不怕呛水？”

“龚兵都会，我还不会。”晓风有点委屈地答道。

“那行，也该会游泳了，明天教你。”三哥像是早已准备好了。

流火的七月，船家的日子却清爽如水。那阵子晓风和三哥天天去游泳。在卧龙湾外的浅水边，三哥教，晓风学。

为了让晓风成功地浮在水面，晓雷开始了传统的教学计划：先学下沉。这是有事实根据的。陈家有习武传统，练武的人在学打人之前必先学会被打。陈家的孩子老早就经历无数次地摔打，保证摔倒不摔伤，摔疼不嫌疼，这样你才能一心一意去打人。游泳也是如此，不怕下沉，不怕呛水，才能上下自由。

第一步，学会下沉。晓雷让晓风深吸一口气，憋住气往下沉，越深越好，越久越好。最后，晓风抱住三哥的双脚，脸贴到地面，闭着眼睛在一个黑漆漆的世界，去感受一个特殊的人生经历。人生总会有这么一个境地，无边的黑暗，孤立无援。此时，唯有战胜自己的恐惧，别无出路。一次恐惧，两次恐惧，三次、四次便习以为常了。经过十几分钟的练习，晓风很快克服了对水的畏惧心理，可以很多姿势沉在水下。并且，下沉的练习让他感悟到：人在水里好像很容易上浮，不费什么力气。有了这个感觉，就可以进入下一步的学习了。

第二步，踩水。先憋气下沉，身体在浮力作用下逐渐自由上浮。但上浮到最后，只是一小部分露出水面，这一小部分往往是头顶。如果要想生存，必须口鼻露出水面才行。接下来三哥告诉他，这个时候，只要手和脚一齐向下用力，你的身体就会更多地露出水面。不用费多大的力，口鼻就可以自由呼吸了。经过反复练习，这一步很快完成了。这一步叫踩水。

会游泳的人都知道，其实人在水中想往下沉都不容易。人在水中遇到的危险，很多情况下都是由于人的紧张和慌乱造成的。

第三步，踩水熟练了，身体前倾，就是蛙泳；后仰，便是仰泳了。船家的孩子不追求姿势的标准，不是表演，能够实用、能带来快乐就行。

晓风用十几分钟学会了憋气，巩固练习了半天；第二天练习踩水，两个半天时间学会；第三天尝试蛙泳，第四天已能到深水区自由畅游了。

学游泳就这么简单。一般游泳馆教练一个教程是十二天，而船家的孩子往往只用三、四天就完成了。晓雷很有成就感，觉得他教得好；晓风更有成就感，觉得是自己学得快。从此，他不仅多了一项健身加防身技术，而且，还拓展了自己生存的空间，多了一个感知世界的方式。

和其他船家的孩子一样，幼时的晓风在船上也被绳子拴着，四岁的时候绳子解脱了，晓风认为那一年他就是大孩子了。

他最终成了家里会游泳的年龄最小的人，那年他五岁。晓风从没这么畅快过。当柔柔的水波滑过他的肌肤，他的每个细胞欢笑着摇晃，晶莹的水滴在他耳边唱着古老的歌谣，他恣意挥动的胳膊，带着自由的心在这自由的王国任意流浪。他忘情地游着。游的最多的是蛙泳；累了就仰泳——飘在水面上；高兴了就踩水——哈哈，可以双手高高托举衣物等小物件，一点不粘水地从这边送到对岸。

刚学会时，晓风很有瘾，他天天缠着三哥去游泳。迎着夕阳，吹着晚风，人还未到，心已清凉。别人对着风扇喝啤酒，他们扎进水里吹泡泡。有钱人家在往孩子嘴里塞烤鸭，船家的孩子在往脸上溅水花。满脸晶莹的快乐荡漾又荡漾，满池蓝色的诗情飞扬又飞扬。他们呛水了，他们疲惫了，然而，他们痛并快乐着，并且是愈累愈快乐。静静地躺在清澄的池中，看天很低很蓝，携风很轻很凉。悠扬的蝉鸣从婆娑的垂柳深处传来，和着粼粼的池水，一漾一漾的。他们每次回家都很晚，披着星星，戴着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如海底的珠贝，闪着微弱的光芒。这恰如普通的人生，深邃的黑夜，谁人心中没有星星点点的渴望？月亮飘飘荡荡，薄如蝉翼，如月宫的美人镜，又像光亮的孔明灯，冰清玉洁而又闪耀智慧的光芒。星星洒进池中，水池便无底；月亮沉入水底，思绪便无涯，梦也无边了。

这个酷热的夏夜呀，怎么连梦也做得如此清凉？

望着满池的星月，晓风用童话般的口吻轻叹：“看不到底了，就像海。”一个蓝色的世界沉入水中，也落进晓风的心里——一个关于大海的梦：

金色的沙滩，银色的波浪，那里是泳者的故乡，是生命的归宿。缕缕海风如丝丝琴弦，拨动他神奇的想象，追踪生命的奇迹；阵阵涛声如千军万马，激荡着跳跃的诗情，体验原始的苍凉，穿越时空地驰骋……

“我要去看真正的海……”晓风望着水底的星空轻声呢喃……

晓风的出生是和卧龙湾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还没完，除了出生外，他以后的命运和卧龙湾还有深度捆绑。

卧龙湾就是老鼋窝，是后来官府开发时起的名字，听起来更像个名字，就像小孩上学后起的学名。但当地人还是叫老鼋窝的居多。关于老鼋窝当地有很多传说，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自从老鼋窝淹死了恶霸，便没人敢去那里洗澡。

多年后，几个血性方刚、水性较好的小伙子相互壮胆，约好一起到老鼋窝洗澡。但他们两脚刚试探着趟入水里，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逼脑门，吓得赶紧上岸，嬉笑着相互打趣，只管怂恿对方，而自己谁也不敢再下水。

晓风那年七岁，年龄最小。他仗着水边长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站在岸边，闭目做一个深呼吸，两手在胸前合拢成剑形，就听“澎”的一声，晓风鱼贯而入，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窜进了水里。

晓风浸入水中，觉眼前阴森森，黑乎乎，深不见底。忽然，他的身体慢慢下沉，仿佛有一服强大的力量往下吸拽，隐约还有翁翁怪声从远方传来。

晓风是人们看到的第一个单独进入老鼋窝的。人们很好奇，眼睛盯着水里，看那刚刚荡起并逐渐扩大的圆圈，都等着晓风上来后问他是什么感受。然而，最后一道涟漪散尽，河面渐渐平静下来，晓风并没有上来。很久过去了，河面静得可怕，晓风还是没有上来。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忽然都害怕了起来。

“不好，快告诉他家人。”有人急速地喘着粗气，带着哭腔说道，接着听到快速跑步和呼救的声音。

老鼋窝离码头不远，老陈和几个大人很快赶到。岸边的人告诉老陈晓风下水的地方，老陈什么也没问，一头钻进水里，其他几个大人也相继跳了进去。经过地毯式摸索，终于有人在对岸河边的一条粗壮的树根下摸到了晓风。

晓风被捞上岸，平躺在卧龙湾的堤坝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一家人悲痛欲绝，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唉，不信不行呀，卧龙潭就不能进，怎么就不听呢？”人群中有人小声地发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