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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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6页）

雨婷和阿鹏不知他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晓风走到冒着水泡的青苔旁蹲了下来，他用手扒开青苔，下面是个水眼。他又用手指往里试了试，那水眼在往旁边拐弯。他的目光在不远的另一处停住了。他用手扒去淤泥，果然又是一个水眼。只见晓风两只手从两个水眼里往里伸，其中一只手用力地往洞里来回猛揣，不一会，另一只手抓住一条黄亮亮的鳝鱼，炫耀似高高地举起。雨婷和阿鹏同时惊喜地叫了起来了。

“快去，把大姐的篮子提来”晓风对雨婷说。雨婷高兴地跑向大姐。

“好大的家伙！你怎么知道这淤泥里有鳝鱼的？”阿鹏好奇地问晓风。

晓风说：“现在刚开春，正是鳝鱼出洞的时候。你看这青苔的颜色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是鳝鱼吐出淤泥。”

晓风又往远处望了望，对阿鹏说：“这里苇茬粗，杂草多，淤泥又陷人，平时很少有人来，鳝鱼应该不少。我们再去那边淤泥地找找看，应该还能搞到几条。”

雨婷提着篮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晓风把鳝鱼放进篮子里，嘱咐雨婷：“看好了，别让它窜出来。”雨婷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蒙在篮子上，又在篮子底下打了结，像个盖子紧绷绷地罩在篮子上。

晓风带着阿鹏往淤泥滩里走去。雨婷也想跟过去，晓风制止道：“稀泥太多，不好走，你就在边上别过来，抓到了送给你。”

雨婷不甘心，犹豫了一下，看也有干硬的地方，便找着路眼也远远地跟了过去。

“来菜了！唉呀，不止一条，那边还有……”晓风不住指指点点，一边兴奋地嘀咕着，一边蹲了下去。他用手指轻轻地扒开洞口，洞口愈来愈深。晓风伸手往里探，自言自语道：“很深，这条大。”说着，他伸进去的拳头猛然用力地做起了活塞运动。大概揣了有七八个来回，他叫了出来：“来了，抓到了，果然是条大家伙。”他的胳膊从洞里拽出，两手向两头撸了两把，淤泥抹去，又一条黄亮亮的鳝鱼拱着腰在晓风的手里扭动。雨婷见状，赶紧提着篮子跑过去，她把篮口上的围巾往旁边扒了一下，晓风便把鳝鱼放了进去。

“两条喽，今天有吃的喽。”雨婷开心地报着晓风的成绩。

“快盖好，那边还有。”说着，晓风脱掉了裤子，只穿一个裤衩。他把裤子递给雨婷，说道：“蹲着不好掏，洞深的得跪着才能够到底。”

“你不要冻到了。”雨婷想阻止他。

“不要紧，我都来汗了。”

大概个把小时的功夫，晓风抓了七条鳝鱼，今天的收获可真大出意料之外。

晓风他们来到姐的身边时，姐的莱也洗完了。她见晓风脱个精光，大声训斥道：“你个小猴子不要命了，你看你糟蹋成什么鬼样。赶紧洗洗穿上衣服。”

“没事的，我浑身冒汗呢。”说着，晓风站到了水里，快速地将手脚洗了洗，又迅速地穿好衣服。

很久没来这水滩了，开春了，就是不一样的开心。

中午，姐姐和奶奶搞了几大盘子，酱拌蒲公英、小蒜拌豆腐、油炸苣荬菜、地皮菜炒鸭蛋。当然，最养眼又解馋地是最后两道菜：马齿苋、鳝丝汆汤和红烧鳝鱼，摆在桌上就像饭馆一样高贵气派。除了盐是买的，其余都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吃起来自然是格外有味儿啦。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些野菜的名字，而且还知道它们的做法，采摘的时间，还有不少故事呢。

野菜长满了河坡，就像记忆种遍了淮河岸边。斗转星移，风吹雨打，这记忆一茬又一茬地在心底疯长。

除了挖野菜，捉鳝鱼，我们另外的乐趣便是“捡鸭蛋”、捉麻雀和捉嫩知了（未脱壳的蝉）。

这种开心的日子过得就是快，转眼二十来天过去了。

但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终止了他们的乐园生活。一天上午，家里人都出去有事了，晓风逃学在家和阿鹏玩。他们躺在床上闲聊。聊些什么，现在无从可考了。百无聊赖之际，晓风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里面有几样玩具。他伸手拿出一个小螺号，然后，拔腿就往外跑。他赤脚跑下船去，三步并着两步，爬上了远处的一块岩石上，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小螺号，对着远方猛吹起来。声音不很洪亮，但架势很神气。大河也吐着粗气赶来相助，将他的脚和腿慢慢地吞进去，又吐出来，又慢慢地吞进去，再吐出来。河风撩起他的头发，鼓起他的海军衫，好神气，好帅气。当时阿鹏真的好崇拜、好羡慕晓风呀。过了一会，晓风好像看出阿鹏的眼馋，对他说：“过来给你吹一下，估计你吹不好，你试一下。”阿鹏怯生生地趟过水去，慢慢爬上岩石，小心地拿过小螺号，不知能不能吹响。他信心不足地放在嘴边试了一下，响是响了，但不是令人享受的乐音。好像是气力不够，他又猛吸了一口气，重新鼓起了两腮。忽然，阿鹏脚下一滑，跌坐在岩石上，右手本能的甩了出去。阿鹏自己没摔怎么样，但他从岩石上坐起时，发愣了，他知道闯祸了。阿鹏站在水里，手里拿着一根红丝线，上面只乘一块小螺号的残片。晓风铁青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任意划拉一把就会倾盆大雨似的。小螺号牺牲了，晓风伤心流下眼泪。阿鹏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呆呆地望着河水，像是陷入永久的默哀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晓风终于暴发了，歇斯底里地叫道：“滚！滚去家！”这是阿鹏所期待的暴发，他希望，也应该受到惩罚。但令阿鹏难过的是，他没有受到更多的惩罚，仅此一声吼叫之后，晓风转过身向自家船默默走去。望着晓风渐渐走远的身影，一种想哭的感觉在阿鹏的心底涌动。天地间全部的价值莫过于小螺号，这是姐运船从舟山带回来的。但有些事情不是意志能够解决的。阿鹏决定惩罚自己，一个人单独滚蛋。既然不能减轻晓风的痛苦，就让自己多接点痛苦吧。

九岁的孩子，离家几十里，且一路沟沟坎坎，还要过两道河，这叫大人怎么能放心呢？

阿鹏到家以后，家人问他怎么一个人回家的，二姨家谁在家？他们知道不知道你回来？他撒谎说：“他们都知道，我一个人要回来的。”可就在他刚吃过饭要上学的时候，姐姐和雨婷汗流浃背的追到他家了。阿鹏看谎言要露馅，背起书包就往外跑。可在门口被姐姐堵了个正着。看到阿鹏在家，姐姐长舒了一口气：“在家就好，以后不能这样了，你一个小孩跑回来，叫大人怎么安心？”数落他一气，就叫他上学了。

临走时，阿鹏把雨婷拉到一边，哀求道：“婷婷，回去在你小哥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都是我不对。”

雨婷说：“我不替你说，要说你自己去说。”

阿鹏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许我去你家了。”

雨婷说：“你活该。”

阿鹏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手紧紧地抓住书包的带子，像个罪犯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雨婷见阿鹏痛苦的样子，不忍心地说：“他被大姐狠狠训斥了一顿，早后悔了，要我带话给你，还要你原谅他呢。”

阿鹏看了看雨婷，将信将疑：“不骗我？”

雨婷说：“你上学去吧，下次等你放假再去玩吧。”

打那以后的很长时间，晓风都没能和阿鹏见面。一是因为家里人开始重视他们的学业了；另一原因是，船队航运的事务渐渐繁忙起来。晓风和雨婷渐渐大了，每到放假，他们都要上船帮忙，玩的时间也不多了。后来晓风托人给阿鹏捎来一封信，并带给他三样礼物：一个小螺号，一件旧式海军衫，一个军舰模型。信的署名是晓风和雨婷两人，看得出来，雨婷的名字是后添上去的。这说明礼物算是两人一起送的了。

现在想想小时候的那些经历，都仿佛在昨天，不知不觉长大了，那些事只得算在记忆的盒子里留以慢慢回味了。

运船人家是聚少离多，大人运船出门十天半月是常态，多的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不见面也是有的。所以，船家孩子的童年往往得到不到良好的教育，稍大一点能帮忙就上船了。老陈家的前几个大孩子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