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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晓风找了个布袋,到厨房里拿了两副碗筷,走到门外时,才对着屋里喊道:“奶奶,我们去湾里了,回来可能很迟,中午吃饭别等我们了。”说着,没等奶奶反应过来,两个小猴子就一溜烟地没了影子。
立春很久了,春天还不像个春天,冷风直往领子钻,背阴的地方还未化冻,早起的孩子故意使劲地踩着脆生生的地皮,发出一阵阵窟叱窟叱地响声。农闲的时候,田野里自然没有劳动的农民。昏沉的阳光拿不出更多的颜料为田野上色,地球干瘪了肚皮,连麻雀都饿得不见踪影。
工地离晓风他们住的码头有六七里远,老远就能看到一个个临时搭建的简易的住房,如原始人居住的半地穴式茅屋。
他们满头大汗地赶到工地时,正值农民工开饭的时间。农民工大都穿着简单粗布衣服,有的腰间还系着草绳。他们在简陋的厨房前进进出出,然后,端着碗围坐在外面的一个大菜盆前,菜盆里冒着缭缭热气。菜好像就那一盆,饭是管够的。
工地老大了,晓风来回转了两趟,没碰到同学。其实,他是既希望又怕遇到那个同学。他站在旁看了一会,对雨婷说:“你就在树底下等我,不要乱跑。”
说完,他像作最后冲锋一样勇敢地向厨房走去。到了厨房前,他又犹豫了,第一次要饭,偷人似的,有点小紧张,小羞愧,不太好意思抬头。他站在厨房旁边,手里拿着碗筷,一手捧着碗,一手紧贴着身体垂在大腿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端着饭碗从厨房里走出来,见旁边腼腆地站着的晓风,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他对晓风说:“把碗端好。”
晓风立马把碗端正,那中年人把满满的一碗米饭全部倒进了晓风碗里。晓风连声说:“谢谢!”然后,转身向雨婷跑去。
见晓风向自己跑来,雨婷也做贼似的从树后转过来,晓风把饭倒给雨婷:“给你,我再去!”说完,他又提着碗向厨房跑去。
这一次业务熟练了,是他主动向一个叔叔要的饭。那叔叔模样的人今天心情好像也格外地好,不仅给了晓风饭,还带他到菜盆前,盛了一大钓菜给他,里面还有两片肉呢。
晓风收获颇丰,见到雨婷时,两人别提有多开心。晓风捡一片大的肉给了雨婷:“还热乎着呢,快趁热吃。”雨婷开心地吃下了肉片。晓风挟起自己碗里的肉,笑着对雨婷晃了晃,正想往嘴里送,忽然,他又停住了。他对雨婷说:“这块先留着,留给奶奶,我再去要。”不一会,晓风果然还真又要到了两片肉,高兴地蹦着跳着往回赶,今天的晚餐也将得到改善了。
没几年,奶奶走了。晓风理所当然地成了家长,他们就像野地的草,随风摇,顺雨长。好在晓风习惯了风吹雨打,雨婷又很听话,兄妹俩没让父母操多少心。当然,大人运船在外,也是很难顾得上家里的孩子的。
当大海还远在童话里的时候,晓风的童年是在将军岛旁的卧龙湾度过的。
那里有晓风的有两个世界:晴天的卧龙湾和雨天的观雨亭。
天空如洗的日子是多的,阳光多么明媚,孩子多么单纯,岁月多么美好。年幼的晓风扮着野渡钓叟,袒腹而歌;西瓜地前,他逐浪赶鸭,水乡戏诸侯;他握着青翠的竹杆,学着张三丰舞剑,在悬崖驰骋;偶尔,他也学着无支祁,晕头晕脑地在湾里上窜下潜,想做水上大圣……
秋风萧萧,他会学东方不败,威风凛凛,踽踽立于波峰船头;那时,暑气炎炎,他与河水一起蒸腾,寒风彻骨,他在河面上快意整个三九……
雨婷总是配合着晓风,披着洁白的纱巾,学着老妪端茶倒水;念着白发魔女的台词,挥袖当剑,向晓风一剑封喉,但结果是,晓风没有刺到,自己连人带剑跌落晓风肩头……
儿时的江湖,自己就是帮主,他们有自己笑傲的方式。
晓风上三年级的时候,社里新添了一户人家。说是一户,其实就是娘俩儿。母亲叫筱爱红,女儿叫筱云。社里有个职工宿舍,一个大院子,两排青砖灰瓦的房子。院子里住的都是社里的干部,筱爱红娘俩也住在院子里。那时,乡下大都是土墙茅草房,职工宿舍的瓦房虽然矮小,但很体面,让很多普通人羡慕有加。
但筱爱红不是干部,从后来的待遇能看出来。社里分给她的多是些粗活、累活、赃活,且待遇也比一般职工还低。筱家母女在社里比较尴尬,和领导住一起,但不受领导待见,群众也很少联系。
筱云和雨婷年龄相仿,在同一所小学读三年级。都是社里人,两家相距不远,她们常常在上学、放学的时候同路,一来二去,两人慢慢就熟悉了,并成了好朋友。筱云只和雨婷玩,人多的地方很少去。
尽管她很想和大家一起玩,但她妈妈不允许,并交待她不要和别人谈起家里的事,尤其是她爸爸的情况。所以,关于筱云的爸爸,社里有许多猜测和流言。有说她爸爸是被打倒的干部,坐牢了,家属受牵连下放到水运社;有说筱云没有爸爸,她是个私生女;有说她妈妈得罪了领导,被贬调到水运社……后来,筱爱红的工作调整了,待遇也变好了,流言又起了:有说她爸恢复职位了,有说筱爱红得到社领导的照顾是作风有问题。不管哪种说法,筱爱红和社里人相互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如同她家在社里的地位一样,筱云也是多数男孩子不屑的对象。雨婷时时得到保护,筱云处处受到为难。
雨婷要看最美的日出,晓风躬身让她爬到头上;筱云想要岸上鸡冠花,大九却亮剑对她扔骷髅;雨婷也要喋血江湖,晓风插草盟誓递上美酒;筱云也想端杯,龚兵拿来围裙:“你注定要围着锅台走。”
于是,她躲在雨婷身后跺着脚,恨恨地说:“别醉死卧龙湾头……”
每当这时,雨婷便拉着筱云的手:“不理他们,咱们去摘毛球球。”
儿时的江湖,只有兄弟侠骨,不懂儿女柔情。
晓风也不屑和女孩子玩,认为她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论是打架,还是偷瓜,女孩子都是累赘。
当然,雨婷是唯一的例外,她是妹妹,是他永远保护的对象;筱云是例外的例外,她是雨婷的朋友,晓风不主动接近她,但也从不欺负她,有时,为了保护雨婷而顺带保护了她。
一起上学的孩子分成两拨,一拨是水上的,一拨是岸上的。岸上的人多,常会欺负水上的。晓风是水上的,但他是例外,老陈家的尚武传统,在码头上小有名气,没人敢欺负他。但老陈家教很严,一再交待,在家莫要惹事。
但有时人不惹事,事惹人。一天放学,筱云轮到值日,要迟走。雨婷说等她一起,让晓风先回家。学校离家不是太远,也就自己回去了。晓风在家等了很久,也不见雨婷回来。他走出家门,向学校的方向迎去。刚出街口,远远地望见雨婷和筱云慢吞吞摇晃着走来。
等走近了,才看清雨婷屁股和胳膊上沾了许多烂泥。再看筱云,比雨婷更惨,书包的带子也断了。见晓风来了,雨婷眼泪下来。晓风问怎么回事,雨婷说被人欺负了。
原来,有几个男生,见筱云和雨婷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单溜,故意找麻烦,扯断了筱云的书包带,把她推倒在地,还把她书包里的卡片也抢走了。雨婷上前护她,被一个男生揣了一脚,也被推倒在地。地上刚洒过水,两人一身泥水,筱云的一只胳膊都蹭破了皮。
“谁干的?”晓风眉头紧锁地看着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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