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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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第6页）

桥拱上刚才断线的幽暗处，正闪耀着多彩眩目的光华。晓风看了看眼前的尽职老师傅，又望望远处和近处那些妖娆迷人的霓虹灯，他感受到两种美正合而为一。

老师傅站直了身子伸伸腰，看看看天，嘴里念叨着：“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呢。”他站起来往吹萧亭走去，边走边拿出自备的水瓶喝了几口水。由于天气的原因，也是出于对老师傅的好奇，晓风拉着雨婷的手，也向亭子里走去：“走，和老师傅聊聊去。”

晓风和雨婷还没走几步，雨忽然开玩笑似地大了起来。真是夏天孩儿面，说变就变，这雷阵雨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离吹萧亭还有一段距离，晓风赶紧脱下上衣撑在雨婷的头上，兄妹俩慌慌张张地直向吹萧亭跑去。眼看就跑进亭子了，雨婷忽然在台阶前滑了一下，她“呀”地一声，一个踉跄整个身子向前栽去。她本能地抱住了小哥的腰，晓风也伸出一只手托住雨婷的的一只胳膊，半拖半抱地将雨婷提进了吹萧亭。

到了亭子里，雨婷兴奋得直跺脚，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晓风穿上衣服在椅子上坐下来，雨婷依然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他肩旁，捶了一下晓风肩说道：“这倒霉天。”

“等等看吧，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晓风安慰道。

旁边的老师傅见两个年轻人狼狈的样子，投来宽厚羡慕的目光，他开口道：“听口音你们不像本地人，是外地人吗？”

“是的，路过扬州，特意来看看二十四桥。”晓风说他喜欢二十四桥，来这里看看，明天就要赶路了。

说起二十四桥，老师傅格外的精神了，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他说起了杜牧，聊起了隋炀帝，又由隋炀帝说起了大运河，老人家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晓风问师傅：“历史上对隋炀帝非议的比较多，扬州人怎么看他呢？他和扬州的渊源可不小呀。”

“隋炀帝很有才能的，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独具风格的散文家，还有点像政治美学家，很适合巩固其父开创的伟业。在五□□年平陈时，他在建康的行为堪称模范。隋朝的科举制度为李世民的选用贤才创造了基础。隋朝建东都，开发的大运河是贞观之治形成的重要原因。其后他在促进南北文化再统一，向北方传播南方佛教传统等方面，都作出了贡献。丝绸之路在隋朝就有了很大发展，而一般人以为丝绸之路只是唐朝的特色呢。历史是统治者写的，是后朝当权者写的，贬低隋炀旁是美化唐太宗的需要。”

“隋炀帝好大喜功，过于自信，这是他的缺陷。当然，这个缺陷是致命的，这直接导致他丧命亡国。但，隋炀帝的这些缺陷，李世民也同样有。但李世民被神话了，他并没有书上那么伟大英明。李世民整治吏治，以兴唐为业，他哥哥李建成的才华不在他之下，同样也可以做到。李世民后期也拒谏，为求速效，发动了高句丽的战争。他在位的后期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当时政府的财政状况并不好。他晚期的作为是贞观之治不能持续的主要原因。”

“唐朝有个学子写了一部《隋唐演义》，他在书中极力贬斥前朝皇帝，无非是为唐朝歌功颂德。试想，哪朝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个皇帝不荒淫无耻？为什么单单只对隋炀帝一个过不去呢？就说名声很好的李世民吧，杀了自己的兄弟，逼老爹退位，把爹吓的要死怎么算？杨玉环共俸两个大唐的皇帝怎么说？李世民先淫了表叔杨广的妻子萧氏和女儿，后淫了弟弟元吉的妻子，结果他晚年宠爱的才人武则天和他儿子私通，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让李世民当了乌龟。唐朝的脏事多了，不多说喽，再说唐太宗的后人可不愿意喽。”

他像个历史学家，继续抒发着历史的感慨：“一个朝代的衰落自然与当朝皇帝有关，但也一定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但所有的罪过，所有的骂名都让一个人来承担，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最后，他指了指了光滑的石桥，又指了指远方的运河，感慨良深地总结道：“一个纯粹的风流浪子，心中是不可能构思出京杭运河这样的千年巨篇的。真正的历史永远躺在这里，谁也篡改不了，扬州人珍爱这历史。”

师傅精辟的观点令晓风耳目一新，感觉这不像一个普通电工师傅，倒像是一个历史学家在给学生授课。

晓风抚摸着“吹箫亭”廊柱，凝望着二十四桥，遥想当年杜牧和隋炀帝在二十四桥边演绎的风流佳话，感叹古人恬然泰然的处世心境，即便在坎坷中依然酿就出纯美的生活情趣来。

老师傅说着说着，忽然高声吟诵起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晓风对他笑了笑，说：“老人家以前也一定是个风流才子，挺解风情的。”

他也笑了笑说：“扬州人谁不知道杜牧这首诗啊！”停了一下，他又骄傲地补充道：“你想呀，平静的心情，幽雅的环境，有一阵婉转悠扬的箫声从夜的深处传来，时隐时现，你就不想，那是谁家美女在吹箫呢？现在一些时尚的青年男女常在在这里舞箫弄笛，让自己的爱情也和二十桥的故事多一点联系。扬州人是不是都很浪漫？”

老师傅说话时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晓风和雨婷，他显然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晓风说：“是的，是的，我都被感染了。”其实他被感染的，不仅是老人说的故事，更感动着他乐观的生活态度。

忽然，师傅的电话响了，他对着手机说：“修好了，剩下的也检查完了，在吹萧亭和两个小鬼唠嗑呢。好的，行吧。”

说完，老师傅关掉手机，站了起来，对晓风和雨婷说：“看，月亮出来了，天晴了。你们玩吧，我得回去了，有空常来扬州溜溜。”

晓风赶紧说:“谢谢，师傅走好呀!”

“我徒弟来接我了，车停在门口。”他又凑近晓风和雨婷小声地说，“我这徒弟可真是人精，我干了一辈子，不如他三年进步快，业务好，还会来事。不过，他对我还是挺孝顺的，那边刚应酬完了，又来接我了。”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觉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老人的声音和身影渐渐消失在扬州的夜色里。晓风琢磨老师傅的话，再看看寥廓的空中。月光如水，正和霓虹相映成趣，它们以自己的磊落光明炫耀着生活的富有，似在告诉人们谁才是她的主人，谁才是真正的历史创造者。

今晚不是满月，但那太极似的半月光洁透明，整个宇宙都充满了它的光华和智慧。晓风再次把目光投向那闪烁的霓虹灯，那眩目的光华里又浮现老师傅神秘的笑脸，那笑脸像是在复活一段历史，又像是对现实的嘲讽。

这样的夜晚，晓风足以读懂这样的诗句，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能明白扬州人对自己的城市，对自己的历史总是那么一往情深。这个被称作广陵的历史名城，地处江北，却不知不觉间被放进了江南的文化范畴，立在长江的另一端，立在杜牧的诗句中，清晰而又婉约。像一只鸟儿，经过一番长途飞翔之后，找到栖息之处，然后，安然地停息在扬州的怀抱，梳理被风暴打湿的凌乱的羽翼；扬州，分明是梦安歇的地方。

这时雨婷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三哥打来的，问他们在哪，下雨了，妈妈要他们回去了。雨婷说：“我们正在往回去，不用担心。”

真让晓风说对了，夏天孩儿面，说变就变，这雨后的天空更加地敞亮。如洗的明月又捉迷藏似的地在二十四桥两边的水波中荡漾起来。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望着瘦西湖的水波，晓风细嚼着古人的这句话。天上的明月光洁圆润，带着笑脸；水中的明月摇摇晃晃，有点神秘。它仿佛是从隋唐升起，又像是从运河里飘荡而来。二十四桥是驿站，有太多的往事在此停留；明月是信使，它又把这些美好的古今源源传递。真的很幸运，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能听到如此美妙而又铿锵的故事，能见到如此朗润的明月。他拉着雨婷的手走出了吹萧亭，雨婷顺从地抱着我的胳膊，紧跟着晓风，好像晓风一下变成了她的导游。他们迎着雨后的凉风，一边笑着怨天怨地，一边兴致勃勃地往公园门口走。美景并没有因雨雾而打折扣，相反，眼前却多了一层朦胧的温馨之感。朗朗明月、习习凉风，最后还有蒙蒙细雨为他们送行，瘦西湖的一晚着实让晓风饱尝了一场美的飨宴。说来也怪，以前不也经历过很多名胜古迹吗？怎么老觉得以往的风景里缺少点什么呢？怎么感觉瘦西湖的景色才算是风景呢？

晓风一时间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只感到瘦西湖很美，这一晚他很幸福。（当和雨婷一起画画时，才知道，美是需要分享的。）走出瘦西湖公园，晓风似乎还在那迷幻的桥上、在旖旎的水边兜兜转转。

风起湖水微澜，月圆柳色有情。迷人的梦境，跨过二十四桥，在彼岸静静地开放。

他们便在这依依留连中，带着对二十四桥美好记忆往回走。这次他们打车回去，很快便到家了。一下车，就见母亲和三哥站在船头。远远的，就听三哥高声说道：“我们就准备报警了，你们又回来了。”

“你报呀，我们还不想回来呢。”雨婷回应道。说完，两人拉着手，一阵嘻嘻哈哈地往船上跑去。

母亲说道：“赶紧洗洗，换身衣服。”

洗漱完毕，晓风毫无睡意，他静静地依坐在船舷的栏杆旁。有几家船还在放电视，远处一个船舱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瓜洲古渡依旧在，怎奈世间几沧桑。”他的思绪在华丽的夜景和老师傅黝黑的脸庞间来回跳跃，不禁感慨着扬州城的繁华和沧桑。

晓风盼望着早点来到扬州，雨婷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筱云和她在一起。此时，晓风觉得奇怪，一整晚，从出门回家，他和雨婷竟然都没有提到筱云。可能雨婷的导游角色太入戏，晓风又太投入吧；也许还有老师傅的讲解太独特、太精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