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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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你该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了……”躺在床上的这些时日，她对家里的一切变故都不知晓。

“妈，您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不会离开您的，我要一直在您身边孝敬您。”雨婷哽咽地说。

“傻孩子，妈知道你们都很孝顺，都回去睡吧，今天我陪你爸。”

晓风和雨婷犹豫了一下，想到母亲的异常，不知怎么做，只得离开房间，他们要去找三哥三嫂。

孩子们再到房间时，发现母亲还是那样坐在父亲的身旁，她已经睡着了。床头放着母亲那只青铜香炉，几根半截的残香已没入灰烬之中。

母亲也走了，留下的只有那青铜香炉和香炉里缭缭升起的青烟……

葬礼是在老家的码头举行。

风依旧，吹遍荒凉，留不住夕阳。几番惆怅，几番嗟叹，都随风飞扬……

水上人死了，很潇洒，他们的尸体不用棺木，就直接用布包一包，就在这淮河边的火葬场烧起来。有钱的人柴火足够，烧成灰烬，丢到淮河里面，没钱的人随便烧一烧就扔在河里头。

按政策，父母的遗体在就近的殡仪馆火化，然后再按遗嘱，在船上举行葬礼。

那一日，在纸扎的花船上停放着象征父母遗体的衣冠，父母的骨灰用红布包好放在里面。船头立放着他们硕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两旁不是传统的挽联，而是父亲贴了一辈子的对联：

“椿萱并茂，老圃双亲花里度；风雨同舟，船家两口水上居。”

面前放着父亲生前两瓶爱喝的酒，他平日喜欢的钓竿，脚底放一本他常读也常用的《易经》。在司仪的吆喝声中，载着父母衣冠的花船慢慢漂向河中。接着，两旁的驳船上响起了九声礼炮。同时，几缕火苗从纸船的周围渐渐上窜，继而，火光冲天。火光中，母亲还是那么慈祥，她的一生没有自己，她的全部意义就是陪伴，陪伴老伴，陪伴子女。父亲的目光依旧那般坚毅，他望着周围的人群，望着涛涛的淮河，望着无尽的天边，一心不乱，像一尊端坐的河神，镇守在河面上。

按当地传统，逝者三天后圆坟，家人在浮山的半山腰为父亲立了墓碑。这里是父亲生前自己选好的墓地，墓碑依然是二老生前衷爱的那幅对联。父亲生前常常坐在这里，居高临下，目送来往船只。如今，二老要永远地长眠于此了。

一对真正的泳者、运船人，在生命的长河里，他们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度过无数人，到最后一刻，终于也把自己度向了人生的彼岸……。父母永远地归入了淮河，耳边响起了《诗经》里的颂淮诗句：“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大河无言，滚滚东去。逝者如斯，往者已也。

尾声。

六年后，河神一号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周禹军出资新建的上海码头正式投入使用，雨婷去德国学习一年的企业管理，也于近期刚刚回国。

一个更大的计划在晓风的胸中酝酿成熟。

一个生机勃勃的人间四月天，他兴奋地回到家里，告诉雨婷：“想去看看老爷子。”

雨婷猜想他定有大事要宣布。她当然知道他的志向，风雨同舟，朝夕相处，他们的思想情感已融为一体。她知道一个更大的船队就要从内河向蓝水进军。

晓风和雨婷带着他们爱情的结晶小龙来到浮山。他们顺着半人深杂草小路来到半山腰，在一片没人烟的竹林丛前停了下来。这里不是山的最高峰，但站在竹林边上，足以敞亮地俯瞰淮河的水面。每天沐浴着湿漉漉的轻风，谛听潺潺流水的涓涓细语，目睹百舸争流、千帆竞发壮观场景，长眠于此真是个理想的场所。父亲阅人无数，经事无数，向来眼光独特，连为自己选择墓地也有如此慧眼。但没想到的是二儿子也跟着自己躺在这里。

晓风在父亲和二哥的墓前，摆上了三个酒杯，然后，一一斟满。酒杯摆放得整整齐齐，酒斟得小心翼翼。

最后叫过雨婷和小龙：“小龙，给爷爷和二大敬酒！”

小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端起酒杯，高声喊道：“爷爷！大大！小龙给你们敬酒了！”然后，一饮而尽。

不谙人事的小龙没有看着坟墓，而是闭着眼，昂着头，斜对着蓝天，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一跳一跳的。他像是在对蓝天呼喊，又像是对大河咆哮。声音洪亮，中气充足。就像河风在山谷回响，河流在岩壁激荡。仿佛他的爷爷和大大不在墓中，而是在九霄天外的云端，或是在滚滚东去的大河之中。小龙站在晓风旁边，目光和晓风一样坚毅有神，酷似当年的爷爷，显然又一个龙的传人。

晓风端起酒杯，对雨婷说：“你也来。”雨婷也端起酒杯。

晓风对着墓碑说：“爸妈，二哥，新的码头已经建好，新的跨国航运公司已经成立，名字还是河神一号。你们可以安息了。”

夕阳如染，晚风轻拂，葱郁的浮山如同一位老人，安详地注视着涛涛的河水，目送着一艘艘来往的船只。晓风驾着快艇疾驰而去，他带着雨婷和小龙以及他的河神一号要到更远的地方去。那里是蔚蓝的大海，是龙的故乡，河神在那里将会更加的神勇和自由，它渴望着蔚蓝，渴望着在那里呼风唤雨，劈风斩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