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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坦诚与试探
申时的东市比午后更加喧嚣。
林默穿过拥挤的人流,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空气中混杂着熟食的油香、药材的苦味、汗水的咸腥,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飘出的桂花糕甜腻气息。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听雨茶楼”。
茶楼不大,两层小楼,白墙黑瓦,檐角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时,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像雨滴敲在瓦片上。
林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一下,又一下。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一个知道他介入周府事件的人,约他在这种地方见面,目的绝不单纯。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在拉扯他:这是线索,是突破口,是他在这盘陌生棋局中唯一能主动抓住的棋子。
他推门走了进去。
茶楼一楼摆着七八张方桌,三三两两坐着些茶客。跑堂的小二迎上来,林默只说了一句“天字三号雅间”,小二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引他上了二楼。
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林默走到门前,小二已经退了下去。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停顿了一瞬,然后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红木圆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博古架,架上放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桌上点着一盏铜制烛台,三根蜡烛静静燃烧,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暖黄而朦胧的光晕里。
桌边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那位,林默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昨夜在周府书房里那个黑衣人。此刻他已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脸上没有蒙面,露出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脸,五官硬朗,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位……
林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他身形清瘦,但并不单薄,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一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是被水晕开的朱砂。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瞳仁黑得像最沉的夜,里面没有半点情绪,平静得仿佛结了冰的湖面。
他就那样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截东西。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截熏香,约莫两寸长,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正是昨夜在周府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种致幻熏香。
“林修撰,请坐。”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清冷,像玉石相击。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手中的熏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香体。
林默走到桌前,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硌人。他能感觉到黑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人。而主位上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似随意,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黑衣人更加沉重。
“昨夜在周府,多谢阁下相助。”林默先开口,语气平静,“若非阁下及时赶到,周员外郎恐怕已经……”
“已经用那把刀,割开自己的喉咙。”年轻男子接过了话,终于抬起眼,看向林默。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默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像刀锋一样,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林修撰,”年轻男子缓缓道,“翰林院典籍修撰,正七品,年俸四十五两,家住城西槐树胡同,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也无妻室。入翰林院三年,默默无闻,从未参与过任何朝堂纷争,也从未表现出对怪力乱神之事的兴趣。”
他每说一句,林默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信息并不难查,但对方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查得如此清楚,并且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显然是在告诉他:我对你了如指掌,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那么,”年轻男子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一个从未接触过此类事件的翰林院小官,为何会在昨夜出现在周府?为何能一眼看出周炳的症状并非中邪,而是中毒?为何知道要用冷水泼面、开窗通风?又为何能准确找到书房暗格里的熏香?”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林默的耳朵里。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对方既然已经查过他,就绝不会相信“偶然路过”“恰巧懂得”这种说辞。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我曾偶得异人传授。”林默开口,声音平稳,“那是我入翰林院前一年的事。当时我在城外山中迷路,遇一老者,老者见我体弱,便传我一些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又教了我一些辨别人心、格物致知的道理。他说,世间万物皆有规律,人心亦如是。恐惧、幻觉、癫狂,看似无迹可寻,实则都有其根源。”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年轻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依然摩挲着那截熏香。
林默继续说:“至于昨夜之事……我确实不是偶然路过。我听到‘镜鬼’流言后,便觉此事蹊跷。流言传播速度太快,细节演变太有规律,不像自然滋生,倒像有人刻意推动。我查阅了一些古籍,发现类似集体恐慌事件,往往背后都有人为操纵。周员外郎是第一个公开声称见到‘镜鬼’的官员,我猜想,若真有人操纵,他很可能成为目标,便想去看看。”
“然后你就恰好撞上了?”年轻男子淡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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