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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兵!有伏兵!”有人大喊。
前队想往回跑,后队想往前冲,挤在冰面上,人推马,马踩人,乱成一锅粥。冰面开始裂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喊着、叫着、挣扎着,水太冷,没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不要乱!列阵!列阵!”匐俱在河岸上嘶吼着,但他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了。
就在这时,左岸的芦苇荡里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什么巨兽在叫。三百骑兵从左岸芦苇荡里冲了出来,马蹄踏碎了冰面,溅起漫天的冰碴和泥水。陌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插突厥人的侧翼。
“杀——!”
波多野冲在最前面,双手握着陌刀,一刀劈下去,一个突厥千夫长的脑袋飞了出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河面上、河岸上、芦苇荡里,到处都是突厥人的尸体。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断肢残臂散落在冰面上,有的还冒着热气。弓弦声、喊杀声渐渐稀了,马嘶声也远了。
大祚荣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战场。波多野浑身是血地跑上来,左臂上中了一箭,但他顾不上了,把箭杆一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撤了!死伤至少两千,俘虏了八百!”
“咱们呢?”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上百。”波多野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跟了咱们好几年的老兵。”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匐俱呢?”
“跑了。带着两三千人,往西边跑了。”
“不要追了。”
“不追?”
“不追。”大祚荣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回去,比死在这里有用。让他告诉默啜——震国不好打。”
打扫战场的时候,大祚荣一个人站在河边。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震国的战袍,有的穿着突厥的皮甲。他认出了几张脸。有个年轻人,才十七岁,去年刚入伍,他爹是张铁匠,他妈在家给他纳鞋底子,还没纳完。现在他躺在这里,鞋底子用不上了。
波多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死的那三十多个,”大祚荣没有回头,“都是谁家的,记下来。”
“已经记了。”
“回去发抚恤粮。每家三石,每年都有。”
波多野愣了一下,“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大祚荣转过身,“他们替震国死了,震国养他们的家。年年养,养到孩子长大,养到老人入土。”
波多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大祚荣在河边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味。远处,士兵们在收尸,把震国的兵抬到一边,把突厥人的兵推到河里去。河水已经红了,冰面上全是血。
“大莫弗瞒咄。”骨嵬走过来。
“说。”
“匐俱跑远了。追不上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大祚荣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大祚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许久。
“等。”他说。
“等什么?”
“等默啜。他儿子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来,就让他来。咱们在这里等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掩埋尸体。受伤的弟兄抬回去治,死了的弟兄带回去埋。”
“诺。”
夜幕降临,白狼水恢复了平静。河水已经不流了,冰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把那些血迹盖住了。远处有狼嗥,一声一声,像是在哭。
大祚荣没有回营。他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三十多个人躺在这里,回不去了。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有去年才入伍的。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他叫不上。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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