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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洇最后看了一眼林清池,对方站在门槛里,逆光而立,眉眼还是一贯的清冷,却在他转身的瞬间,飞快地眨了眨眼。
他咬了咬牙,转身跟上周先生的脚步,没有回头。
直到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林清池才缓缓靠在门框上,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个牡丹荷包被攥得变了形。又被他视若珍宝似的一点点抚平。
在路上,华洇打开了那个帆布包,里面既然有两张信纸。
他犹豫再三,终于敢把那两张信纸掏出来。
第一张纸的字迹清瘦锋利,果然如林清池一贯的语气:“军中纪律严明,勿要逞能莽撞,凡事需三思后行,不可由着性子来。否则我便再也不与你相见。”
末尾处的“见”字被一大块墨渍晕开,黑沉沉的,像极了此刻压在他心口的情绪。
他连忙展开第二张:“罢了,方才所言过于严厉,那并非我本意,写的时候怕你看了难过,一走神墨水洒了。果然人在做违心事,说违心话的时候会体现在各个方面。你此去凶险,务必保重身体,我在家等你回来。还有……第一张纸上的话,除了最后一句,你都得听。”
信纸被温热的眼泪晕开了边角,“我在家等你回来”几个字变得模糊又柔软,像林清池难得流露的温情。
华洇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却越擦越湿,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不舍,此刻全随着眼泪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了。”前排的周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了平日里的严厉,带着点温和。
“林清池那小子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惦记你,等你立了功回来,保准给你做一桌子你爱吃的排骨。”
“还有,你对他的感情......不一般吧。”
华洇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那里贴着心口,能让他觉得林清池就在身边。
“很明显?”华洇并不打算掩饰。
周先生笑道:“其实也还好,但我天天在你家待着,还是能看出来的。”
“......”
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再多说。车停在火车站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华洇跟着周先生下车,刚走两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一群衣衫破烂的孩子蜷缩着,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伸出枯柴似的手:“先生,赏口饭吃吧……”
他们身上散发着酸臭的味道,皮肤上有明显的脓疮,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麻木。
华洇心里猛地一揪,连忙把包里的一部分干粮和钱掏了出来,一一递到他们手里。孩子们捧着食物和甜点,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人接过食物和铜板,对着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清池当年,也是像这些孩子似的吗?
“别磕了……”华洇想去扶老人,却被对方躲开了,只能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不,先生,我有病,您还是离我远一点。”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人,忽然就懂了周先生说的“家国大义”不是一句空话,是这些活生生的人,在等着有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就是当今社会。”周先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南京城门口,死去的乞丐能堆半条街,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华洇攥紧了拳头,眼里的眼泪早已被怒火和决心取代。他望着火车站里来往的人群,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跟着周先生,跟着黎明小组,把这吃人的旧世界砸个稀巴烂,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这样的苦。
火车开动时,华洇趴在车窗前,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市,手再次摸到了贴身衣兜里的信纸。林清池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那份承诺,此刻变成了他最坚实的铠甲。
他知道,他这一去,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更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像那些乞丐一样的百姓,为了能让林清池,能让所有华夏子民,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火车刚驶出镇江站,车厢里的灯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粗哑的呵斥:“都别动!警察厅查人!”
华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摸向衣兜里的信纸,指尖却被周先生轻轻按住了。他抬眼望去,周先生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在桌下用脚碰了碰他的腿,眼神示意他别乱动。
几名穿黑制服的警察挤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留着小胡子,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挨个对着乘客的脸看。他走到华洇面前,把照片递到他眼前:“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的人是黎明小组的另一名成员,上周刚在南京暴露了身份,原本落网已成定局,但好在是侥幸出逃了。
华洇镇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话音刚落,小胡子警察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行李上:“打开看看!”
周先生这时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递过去两个烫金的证件:“官爷,这是我们的证件,我们是山东洋行的伙计,去南京送货的。”证件上印着上海某洋行的章,照片上的华洇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完全是一副商行职员的样子。
小胡子警察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打量了周先生和华洇几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却还是不甘心地伸手去扯华洇的行李:“少说废话,打开!”
“都是些干粮和钱财。”周先生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底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塞进小胡子警察手里,“行个方便,我们赶时间。”
小胡子警察掂了掂手里的大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把证件扔回来:“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说完就带着人去了下一节车厢。
帆布包的最底层,压着十八岁生辰那日陈靖送的枪。
直到警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华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看向周先生,对方正端起茶杯,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淡淡地说了句:“沉住气,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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