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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
银杏树的叶片被晒得卷了边,蝉从早到晚不要命地叫着。江临手腕上的五彩线被汗水浸过几回,颜色褪了一些,但结还是牢牢的,和系上去的那天一模一样。她每天上手术台前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更衣柜最里面的小格子里,下了手术台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坐下,是把它重新系回去。有一次巡回护士看见她往手腕上系一根褪色的彩线,随口说了句“江医生你这是什么讲究”,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线结转到桡动脉正上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六月的最后一周,苏眠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
不是来看病。是来送东西。
第一次是绿豆汤。周二下午,江临在办公室写病历,手机亮了。苏眠发的消息:“在楼下。你下来还是我上去。”江临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她从不让任何人来医院找她——同事没有这个习惯,朋友没有几个,父母远在另一个城市。她回了一条“下来”,套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
苏眠站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自动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在一群步履匆匆的白大褂和病号服之间,她的存在像一段被误插进来的慢镜头。她看见江临从电梯里走出来,举起保温袋晃了晃。
“绿豆汤。冰的。你这里空调太冷了,汤都不敢进来。”她的目光在江临的白大褂上停了一瞬。江临知道她在看什么——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绣着“心外科江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穿白大褂的样子。
江临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苏眠的手指。冰的,和绿豆汤的温度一样。苏眠反手扣了一下她的食指,只扣了一下就松开,在医院大厅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喝完。”苏眠说,“你上次说你夏天不怎么喝水,手术做久了容易头疼。”
江临没问她怎么记得。她只是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回了句“知道了”。苏眠朝她挥挥手,转身推开自动门走进外面白晃晃的阳光里。
第二次是酸梅汤。第三次是凉面。第四次是几个水蜜桃,洗好的,表面还挂着水珠,用保鲜袋装好,扎口处贴了一张便利贴:“很甜。但没你甜。——划掉。很甜。吃完。”
江临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张便利贴,把“没你甜”那三个被划掉但依然清晰可辨的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扔掉那张便利贴,把它对折好,放进了更衣柜那个放五彩线的小格子。
七月第一个周五,咖啡馆到了晚上还是闷热。老空调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彻底罢工。苏眠站在椅子上拿螺丝刀敲了敲出风口,除了一片咔咔的响声什么都没敲出来。她低头对江临说:“坏了。”
“我去看。”江临挽起袖子,爬上另一把椅子,把出风口的格栅拆下来,拿手机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散热片被灰尘糊满了,过滤网堵得像一块毛毡。她拆下来用洗手池的水冲了三遍,黑水流了很久才变清。装回去的时候,空调重新启动,冷风终于吹了出来。苏眠仰头看着出风口,说“你是空调成精了吗,什么都会修”。江临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会修空调。只会拆。”
“那你为什么拆得那么熟练。”
“因为手术室里也常坏。体外循环机、监护仪、冷光源——等工程师来太慢,自己上手比较快。”
苏眠靠在吧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所以你学医,是为了修人。修电器只是副业。”
“可以这么说。”
“那你修我的东西上瘾了。烤箱、空调、后门锁——接下来是什么。”
江临想了想,认真地答:“你。”
苏眠的笑容停在嘴角。她低下头,用手指拨弄围裙边缘,耳尖从粉色慢慢变成深红。空调吹出的第一阵凉风刚好扫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整只红透的耳朵。
“这个不用修。”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没坏。”
江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红透的耳廓。温度很高,比午后被晒了一整天的银杏叶还烫。
“嗯,”她收回手,“没坏。”
但雨季还是来了。
七月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响声大得盖过了咖啡机。银杏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大幅晃动,几片叶子被撕下来,贴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江临那天有一台急诊手术,从下午做到晚上。台上患者血压掉了两次,她站在主刀位置上盯着监护仪的波形,瞳孔片刻不敢移。无影灯下一切顺利,但时间被拖得很长。等她走出手术室,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没发消息。手术前发过一条“急诊今天可能去不了”,之后手机就锁在了更衣柜里。打开手机,三条未读。
第一条,八点十五分:“好的。注意安全。”
第二条,九点半:“雨太大了。你带伞了吗。”
第三条,十点四十分,只有一张照片——咖啡馆的落地窗,窗外暴雨如注,玻璃上全是水痕。照片的右下角,隐约能看到窗边第二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
江临抓起风衣往外走。电梯太慢,她从楼梯间跑下去。自动门打开,雨声轰然涌入,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街道已经积了水,水漫过马路牙子,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地金色的碎片。她撑开苏眠给她的那把旧伞——那根变形的伞骨还在,伞面翘起一个角,雨水从那个角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左肩。她没有在意,踏过积水往前跑。水花溅湿了她的鞋和裤脚,她只是盯着马路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凌晨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扇窗。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风铃疯狂地响。苏眠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一只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她抬头看见江临,擦杯子的手停住了。江临站在门口,浑身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肩的衬衫变成深色,雨水沿着裤脚往下滴,在门口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手里的伞还在滴水,那把旧伞终究没能完全挡住这场雨。
“你跑过来的?”苏眠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嗯。”
“这么大的雨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江临收了伞,把它靠在门边的伞架上。她站在门口没往前走,怕弄湿苏眠刚拖过的地。隔着整间咖啡馆的距离,她看着苏眠,声音有些哑:“怕你等太久。”
苏眠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她没穿围裙,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T恤和宽松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她走到江临面前,伸出手,把贴在江临额头上的一缕湿发拨开,手指顺着发际线滑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然后她低头,解开了江临左手袖口的纽扣。湿透的袖子被卷上去,露出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五彩线也湿了,颜色比平时更深,但结还是牢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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