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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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与围裙（第2页）

江临在她身边坐下来。沙发床承受两个人重量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空调的压缩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着，客厅里很安静。她转头看着苏眠，苏眠穿着旧T恤和棉质短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没有了围裙和工作时的利落，看起来比白天更小只。

“苏眠。”

“嗯。”

“你为什么总是把准备很久的事情说成刚好。刚好晚点关门，刚好做了多一份饭，刚好超市打折。”

苏眠低着头，手指在床单边缘来回折着那一道缝线。那条线被她折过来又翻回去，沿着缝线的纹路用指腹来回蹭着，蹭得那片棉布都发烫了。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这样你拒绝的时候，我不会太难看。”

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自怜。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被她小心翼翼藏了两年的事实。她给的所有东西都装在“刚好”的包装袋里，是因为如果有一天江临不想要了，她可以假装那本来就不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桂花糕是今天做多了，后门是刚好没锁，围巾是随手拿的，枕头是超市打折。没有一样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这样你就不会有负担，我就不会有破绽。

但每一件都是。都是。桂花糕只给你一个人做，后门的钥匙从那个周五之后再也没拔过，围巾是提前一周买好叠好放在门边等除夕的，枕头和衬衫和白牙刷，都是上个月就准备好的。只是她不敢说出来。她敢在任何人面前说“今天我请客”，但不敢对江临说“这是为你准备的”。

江临伸出手，把苏眠折床单的手指握住，一根一根地收拢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她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把嘴唇贴在掌心正中央。

“我没有拒绝，”她的声音闷在苏眠的掌心里，温热的气流穿过指缝，“我拒绝全世界都不会拒绝你。桂花糕没有拒绝，后门没有拒绝，围巾没有拒绝，你的衬衫和你的枕头，也不会拒绝。”

苏眠的呼吸轻轻一滞。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江临还带着湿气的发丝里，把她的脸从自己掌心抬起来。她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在医院里被所有人形容为“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客厅落地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那你以后别走了。太晚了就别走。不是刚好沙发可以放平，是沙发本来就放平了在等你。衬衫是我的，牙刷是我买的，枕头也是我买的。不是刚好，全部——全部都是故意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稳了。但眼神很稳，稳得像那天在黑暗的咖啡馆里说“你想坐多久都可以”，像每次弹吉他时拨响第一个音的手指——再紧张，都不抖。

江临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左边，右边，嘴唇从睫毛上轻轻抿过，尝到了眼泪微咸的味道。然后她退开一点点，鼻尖抵着鼻尖。

“知道了。以后太晚就不走。”她的声音低而轻，像是在她唇间吐出一个终于被允许说出口的秘密。

苏眠破涕为笑，推了她的肩膀一下：“你早就可以不走。”

“你没说。”

“我不敢。”

“现在呢。”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江临颈窝里，把她推倒在枕头上，两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床里。衬衫和T恤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苏眠的手指沿着江临手臂内侧滑下去，找到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五彩线，指尖绕上去，轻轻勾住。

“现在敢了。”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八月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残香飘进来。远处有蝉在叫，叫得断断续续，大概是最后一拨夏蝉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两只并排放在沙发床边的拖鞋，一双大一码，一双小一码，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江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

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没有医院值班室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没有公寓里那盏落满灰尘的顶灯。这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但空气里有咖啡和桂花的味道。她侧过头。苏眠蜷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肩窝里，睫毛轻轻贴着她的锁骨，鼻息均匀而温热，每一次呼气都像一片温热的羽毛拂过她的皮肤。手还攥着她衬衫的前襟——那件白衬衫被她攥了一整夜，领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江临没有起身。她把脸侧过去，嘴唇贴了贴苏眠的额头，很轻，轻到没有惊醒她。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躺在这个有咖啡香气、有蝉鸣、有另一个人体温的清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