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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苏眠站在衣柜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藏蓝色的针织裙,穿上之后在镜子前来回走了两圈,脱下来扔在床上,说太正式,像去开学术会议。第二套是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配卡其色长裤,穿上之后又脱了,说太素,和新娘撞色不好。第三套是她很少穿的一件茶绿色连衣裙,配那双尖头平底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转头问江临好不好看。江临坐在床边,正在系那条深蓝色领带的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不能只说好看,要有论据。比如颜色衬不衬肤色,版型好不好,和你站在一起搭不搭。”苏眠低头理了理裙摆,又抬头看着江临,歪着头。
“颜色是茶绿色,偏暖调,和你肤色互补。领口弧度刚好,项链露得出来。腰线收在你最细的位置。裙摆长度过膝,穿平底鞋走路不会绊。和我站在一起——你穿什么都好看,站在一起都搭。”江临说完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自己那件新买的衬衫。不是浅蓝色那件,是纯白色的,棉质,领口内侧没有绣字,纽扣是贝壳磨的薄片,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她把衬衫抖开,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然后转向苏眠。
轮到苏眠看了好一会儿。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把江临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解开,把领带结往上推了一点,让银链子露在领带外面,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说好了,现在完美,可以去参加婚礼了。她踮起脚在江临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去拿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管玫瑰润唇膏,拧开,在嘴唇上涂了一遍,抿了抿,又问江临嘴上有没有涂匀。江临看了看,说匀了。苏眠说你看都没看,你只看了一眼——不,你只看了半秒。江临说看半秒就够了,你的嘴唇我每天看。苏眠把唇膏塞进包里,耳朵有一点红。
婚礼在城西一家酒店的户外草坪上。十月的阳光很好,风有一点凉,草坪两侧摆了两排白椅子,中间铺了一条白色地毯,拱门上缠着粉色蔷薇和尤加利叶。新娘是苏眠的大学室友,当年住她下铺的那个。她和新郎站在入口处迎宾,看见苏眠和江临一起走过来,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迎上来,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终于舍得带人来给我看了”。苏眠拉着江临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是她。江临。心外医生。我女朋友。”新娘伸出手和江临握了握,笑着说“久仰”,然后凑到苏眠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苏眠的脸腾地红了,推了她一把说“你今天是新娘,不要乱说话”。后来苏眠告诉江临,室友说的是“比你说的还好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把江临的手臂挽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袖口。
仪式开始的时候,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上白地毯。音乐响起来,苏眠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江临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膝盖上。苏眠侧头看了她一眼,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是弯的。新娘和新郎交换誓言的时候,苏眠把江临的手握得很紧,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誓言念完,交换戒指,新娘哭了,新郎也哭了。苏眠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只是把江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婚宴上,苏眠喝多了。不是借酒消愁——是她室友那桌气氛太好,几个大学同学很久没见,聊起当年寝室里养的猫半夜把所有人的拖鞋叼到阳台上、聊起期末在图书馆通宵复习结果两个人靠着书架睡到天亮、聊起苏眠在寝室煮咖啡把咖啡粉洒了一整张桌子被宿管阿姨骂了半个小时。苏眠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激动处用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笑,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江临坐在她旁边,把她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葡萄酒悄悄换成了矿泉水,把她的酒杯端到自己这边。苏眠讲到一半伸手去摸杯子,摸到的是矿泉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江临,歪着头,语气里带着醉酒之后特有的软糯和理直气壮——“你把我的酒偷走了。”
“你喝多了。明天会头疼。”
“我没有喝多。我现在非常清醒。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江临。你是我女朋友,是坐在我旁边帮我偷酒的人,是整个桌子上最好看的人。”她的声音不小,桌上几个大学同学都笑了。一个当年和苏眠同寝室的女生隔着桌子喊了一句“苏眠你醉了”,苏眠转过去认真地说“我没有醉,我只是话多”。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苏眠转回来,拉住江临的手,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只有江临能听到的话——“其实我有一点点醉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整个桌子上最好看的。你穿白衬衫好看,偷我酒好看,刚才在草坪上握我的手也好看。你什么时候最好看?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最好看——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你的样子比看你本人还要好看。因为你本人已经在我身边了,想你的时候是在心里又画了一遍,画出来的比真的还好看。”
江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苏眠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把桌上那杯被苏眠喝了一半的葡萄酒端起来倒进自己杯子里。苏眠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忽然仰起脸,在江临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老公。”
叫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愣了片刻,然后她捂着脸闷闷地笑起来,整个人软在江临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揪着江临的袖子,边笑边摇头。“不行……我叫不出口。叫老公太奇怪了,好像在叫别人。你不是老公,你是江临。你是我的江医生。叫老公好别扭,我叫不出口,我要收回——那一声不算。刚才那一句用橡皮擦掉。像你在病历上改错别字那样,用红笔划掉,旁边签个字,写上‘作废’。”她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划掉的动作,然后靠回江临肩上,小声嘟囔着,“还是叫老婆。老婆好听。”
“老婆。”她靠在她肩头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但比刚才稳。没有含糊,没有犹豫,像是这个词在舌尖上待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临把她的肩膀轻轻拢了拢,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把声音压到只有苏眠能听见的程度。“嗯。老婆。”
苏眠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江临的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酒气、洗衣液、纸巾上残留的玫瑰味,还有草坪婚礼上被风吹过来的蔷薇香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对“幸福”的全部嗅觉认知。她把江临的手握在自己两只手之间,低头看着她们无名指上那对一模一样的银戒指,轻轻转了转自己的那枚,然后又把江临那枚也转了转,把两枚戒指的锤纹对齐。
“其实我今天在草坪上,看见她穿婚纱走进来的时候,有一点点羡慕。不是羡慕她穿婚纱——我不太适合穿婚纱,我穿围裙比较自然。也不是羡慕她有婚礼——婚礼好麻烦,要布置拱门、安排座位、写致辞、请宾客,我们两个人的宾客加起来都凑不满草坪那一半椅子。我只是羡慕她可以那么光明正大地把所有人都请来,告诉他们——这是我爱的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只有科室护士长和隔壁水果店老板知道你是我的家属。但没关系。我不需要拱门。拱门是给别人看的。我只需要你。”她把江临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睁开眼睛,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格外安静。
“不过你要是想穿婚纱——我也可以陪你。”江临说。
苏眠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笑出来,笑声很轻,在婚宴散场后的安静空气里像一小串被风吹动的风铃。“你穿婚纱?心外医生穿婚纱?无菌区待习惯了的人穿裙子?你们主任看到会吓死的——江医生穿婚纱做手术?”
“可以下班穿。”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江临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写完把她的手合拢,让她握住。江临没有摊开看——她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放在自己膝盖上。后来回家之后她才摊开看:苏眠在她掌心里写的是“我愿意”。和那年立春,她在她掌心里写的“永远”,位置刚好重叠。
晚上回到咖啡馆,苏眠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日历翻出来,在背面写了好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更密,写到最后一行时钢笔没水了,她甩了甩笔杆继续写。
“室友结婚了。草坪婚礼,阳光很好。她穿婚纱很好看,哭得比新郎还厉害。我们坐在第三排靠右边的位置,阳光照在江临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浅棕色。我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每次都能读懂对方在想什么。室友扔捧花的时候,我没去抢。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晚上喝多了,被她偷走了酒。靠在酒店的椅背上,可以闻到她围巾上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在天上,但牵着她的手,又觉得自己在地上。我的酒量不好,但我的江医生酒品很好——她把我的酒换成水,把我扶回家,把我放在沙发上。现在我半醉半醒,在写这篇日历。明天的我大概会头疼,但明天的江医生会给我泡蜂蜜水。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不声不响,把最甜的东西留给我。”
写完之后她翻到下一格日历,明天的日期还没有到,她在空白处贴了一张便利贴,压在茶几玻璃下面。便利贴上是她早就写好的一行字:“等哪天同性婚姻法案通过了,我们就在门口黑板写:今日桂花糕免费,庆祝老板和老板娘正式结婚。全场饮品买一送一。咖啡豆管够。幸福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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