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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五,苏眠在门口黑板上写完今日特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起粉笔在角落里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倒计时,不是“老板娘说的”,也不是暂停营业通知。那行字很小,小到只有过马路时走到黑板跟前才能看清——“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原因:老板娘今天心情好。”
江临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了。她在黑板前停了两秒,然后推开门。风铃响了。
苏眠在吧台后面,正往美式里加糖。不是半包,是一整包。她看见江临进来,举了举手里的糖包,动作和这几年每一次加糖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问“今天要半包还是一包”。她直接拆了一整包倒进去,用吸管搅了两圈,然后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沿上的金裂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旁边那只白色瓷盘里搁着一块桂花糕,菱形,表面印着一朵小花。
“今天一整包。你自己说的——太热就一包。今天不热,但今天是你生日。”苏眠把糖包空袋子揉成一小团扔进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抬头看着江临,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和她在日历上写小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江临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吧台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全糖的美式,甜味把咖啡的苦味裹住了,不冲,只是让整个味道从“刚好”变成了“比刚好更甜一点”。她放下杯子,看着苏眠。苏眠的围裙今天系得特别整齐——不是江临帮她系的,是她自己站在镜子前系了好几遍,左边和右边几乎分毫不差。领口内侧那朵金线绣的桂花从衬衫边缘露出来,围裙左胸上别着那枚栀子花胸针,两个花朵一上一下,和去年江临送她衬衫那天的叠法一模一样。
“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你生日在秋天。但今天是周五,而且外面黑板写了‘老板娘心情好’。心情好就可以随便给人过生日。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你有意见吗(`へ?)”
“没有。”
“很好。蛋糕在冰箱里,下午再拿出来。现在先吃桂花糕。今天桂花糕的桂花酱用的是去年秋天你帮我摘的那批桂花——就是你在银杏树下面垫着脚尖摘的那一小袋。我腌了两罐,一罐已经吃完了,这是最后一罐。所以你每吃一块,都是在吃去年秋天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这个描述是不是很厉害,文艺吧(*≧▽≦)”
江临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带着蜂蜜的甘甜和米糕蒸熟之后特有的温润口感。她吃完第一口,又咬了一大口,把整块桂花糕都吃完了,然后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全糖的美式和桂花糕的甜味在嘴里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在这家咖啡馆里才能尝到的复合滋味。
“去年秋天摘的桂花。我记得。你在树下铺了报纸,我站在椅子上摘高处的。你说高处的日照更足,桂花更香。”
“对。你站在椅子上,我在下面扶着椅子腿。隔壁水果店老板路过,说你们这是在摘桂花还是在做手术。你说——‘摘桂花。手术室不铺报纸。’他愣了一下就走了。我当时笑得差点松手(?▽`)ノ”
苏眠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旧日历,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布面的,银杏叶烫金图案。她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第二年开始”,然后每一行都记着日期和事件。
“‘婚后第一年三月。她生日——我定的,我说今天是就是。她没反驳。桂花糕吃了一整块,美式加了一整包糖。今天她是甜的。’”苏眠写完把笔帽盖上,把本子合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抬头看着江临,“这本是新的。旧日历记了五年多,从上个月开始已经没有空页了。这本是今年的,以后每年换一本新的。记录内容包括——你今天加了多少糖,你今天吃了几块桂花糕,你今天说了一句什么话让我心跳加速。比如刚才你说‘我记得去年秋天摘桂花’,这句话就属于此类。”
“‘此类’是什么类。”
“就是——你说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我听到之后心里会‘砰’一下的类别。你永远不知道你哪些话会让我‘砰’。比如刚才那句。你觉得你在陈述事实,我觉得你在说情话。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温差。我是热的,你是冷的但越来越热了。结婚之后你升温特别快。以前你是冰美人,现在你是常温美人。再过几年你可能是热美人了(????)”
江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留在盘子里,另一半放在苏眠的盘子边上。然后她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第二个位置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很小,在三月淡金色的阳光里微微透光。苏眠端着自己那杯热可可坐到她对面,也看着窗外。
“其实我今天心情好,不是因为黑板上写的那行字。”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前,帮我把围裙系好,然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前你也亲,但以前是轻轻地碰一碰。今天是印了好一会儿——你嘴唇贴着我额头的时候,我眼睛是闭着的,我在想——这个人现在是法律上的人,生活里的人。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感觉不一样。你亲完之后把公文包拿起来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你走后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我就决定——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要给你过生日。”
“所以你临时改的生日。”
“对。真正的生日是秋天,今天是‘临时生日’。以后每年你除了真正的生日之外,还有一个由我随机指定的临时生日。这个日子不固定,看心情。可能是我发呆了,可能是我心情特别好,可能是你前一天帮我缝了扣子,也可能是你终于换掉了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的平底鞋。反正——你每年都会比别人多一个生日。因为别人的老婆不会给他们设临时生日。只有你的老婆会(*≧▽≦)”
“好。今天是生日。蛋糕呢。”
苏眠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把冷藏室的门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一个小蛋糕——六寸,只有一层,奶油表面裱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玫瑰旁边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字迹因为巧克力酱太稠而有些断断续续:“生日快乐。今天你是甜的。——苏。”她把保鲜盒放在江临面前,把盒盖拿掉,把叉子放在盒子旁边。
“今年第一个生日蛋糕。我自己烤的,胚体比去年那个好一点,但还是有一点塌。裱花也比去年好一点点——你教我的。你说裱花的时候手腕要匀速转,就像做手术缝合一样。我缝合血管不擅长,但裱花比你好。你那朵玫瑰永远歪,我这朵也歪,但歪得比你有创意。你那是‘缝歪’,我这叫‘艺术性不对称’(`へ?)”
江临低头看着蛋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想起前年夏天她第一次教苏眠做蛋糕,两个人站在吧台后面,苏眠的鼻尖上沾了奶油,她们在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里交换了一个带着巧克力味的吻。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巧克力酱更甜,蛋糕体有一点点扎实——打蛋时蛋白没有完全打发到位——但她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干净了才吃下一口。
“比去年好。去年蛋糕歪得太厉害,奶油塌到了盘子上。今年只歪了一点。进步了。”
“真的?不是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真的。就像你第一次和面不会揉面团,现在会揉手套膜了。”
“那是我揉了一个月才学会的。一个月,每天关门之后在厨房里和面团搏斗。你在旁边写论文,我就在灶台前面揉面,面揉好了给你看,你说‘嗯’,然后低头继续写论文。我当时想——这个人至少看到我的进步了。”苏眠把叉子上沾到的巧克力酱用手指轻轻刮掉,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抬头看着江临,“你写论文的时候其实在看我揉面,对吧。”
“对。论文摘要写了两行,看你揉了二十多分钟。你的手法从胡乱揉变成了有规律的折叠。进步很明显。后来你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保鲜膜,转过来问我‘你看什么呢’。我说‘看你揉面’。你说‘那揉得怎么样’。我说‘很好’。你说‘又是很好,没有别的形容词吗’。我说——‘手法很稳,力道均匀,将来可以做面包。’你笑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面粉蹭到了我眼镜片上。那是你第一次亲我。”
苏眠没有说话。她低头把叉子放在蛋糕盒子旁边,把保鲜盒的盖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江临身边坐下。她把江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开掌心,在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一根写着“去年”,一根写着“今年”。画完之后她把江临的手合拢,让她握住那个看不见的蛋糕。
“去年那次是冲动。今年——不是冲动。”她抬头看着江临,眼睛里有极小的光斑在跳动,和吧台上方那串小彩灯一模一样,“结婚后第一次给你过生日,虽然是临时的、随机的、我心情好才决定的,但本质上它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蛋糕要做。桂花糕要给你吃最甜的那一块。美式要加一整包糖。以后每一个生日——不管是秋天的还是春天的,不管是真正的还是临时的——我都要给你过。你以前不怎么过生日,我去年在日历上翻到你生日那一页,上面只有一个‘嗯’字。那天你自己一个人过的,什么都没做,下了班来喝了杯美式就走了。我当时想——以后不会了。以后你的每个生日都有蛋糕,有桂花糕,有全糖的美式。有我在。”
窗外,午后的阳光移到了咖啡馆门口,照在那盆栀子花上。花盆还是那个有裂纹的旧陶盆,裂纹旁边又冒出了新的花苞,嫩绿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苏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黑板上的“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改成了“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今日蛋糕:已被老板娘切好,等待被吃掉”。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江临对面,拿起叉子和她一起分食那块歪歪扭扭的小蛋糕。叉子在保鲜盒里偶尔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苏眠叉走玫瑰花瓣最歪的那一块,塞进嘴里,歪着头看着江临笑,说这块最甜。江临叉走写着“江”字的那一块巧克力酱字体,放进嘴里,说确实很甜。苏眠问是蛋糕甜还是她甜。江临说都很甜,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尝到加了糖的美式时一样的甜度。
傍晚,苏眠把今天的心路历程写在新的布面笔记本里:“婚后第一个临时生日。蛋糕歪了,巧克力酱字也歪了,但她说比去年进步。我说‘每一年都比上一年好’。她说‘是’。蛋糕我们两个人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冰箱,明天早上她早饭。明天我要煎溏心蛋。临时生日也可以有第二天早饭。”写完她忽然抬头叫了一声“老婆”。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婚礼那天在婚宴散场后靠在她肩头叫的那一声一样自然,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叫完就笑场,而是像叫了几十年。
江临从沙发上抬起头,答应了一声。苏眠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你现在是法律上的老婆、生活里的老婆、每一个生日的老婆、临时生日的老婆。然后她走到沙发边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半杯美式喝了一口,低头在江临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印完之后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说今天的咖啡是全糖的,你也是。窗外,三月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又一个春天。她们的第二个春天——不对,是婚后的第一个春天。从初遇到现在,银杏叶绿了好几轮,桂花糕吃了无数块,便利贴装满了一整个铁盒,日历记了五本多,五彩线褪成了灰白色,戒指从素圈变成贴着心跳的印记。而黑板上那行小字还在——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原因:每一天都是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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