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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这些画感兴趣?”我靠在墙上抬眼询问他,以一个既不舒服也不健康的姿势,可能会导致颈椎病。
Morick没有回头,他问我:“你知道这些画的来历吗?”“不太清楚,是杜先生,也就是我们老板,他的朋友的作品。”
说着,我缓缓站起来,活动一下松散的骨头。“似乎是以前在法国留学时候的朋友。运到这里来应该是费了很大力气吧。”他侧耳倾听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站到他下面的阶梯,面前的是一幅画着风车的风景画,微蓝的天空和有着风车的房子,还有黄金的麦田,在白炽灯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而那幅黑暗中的烛火在他眼中,因为是放在暗角,所以没有透出玻璃赋予的,令人心凉的剥离感。
“你喜欢这幅画吗?”“还可以吧。”他低着头看自己光亮的鞋面。
“那边那幅睡莲,你看,就是最大的那幅,很像是莫奈的画吧。”他随着我的眼光看去,“虽然很多人觉得,那一眼就是莫奈的风格。但是这幅作品,细看就会有一种朦胧感,像是被笼罩在雾气里一样,永远都化不开。你觉得呢?”
“是啊,是永远都化不开的雾气。”他在我身后高高的台阶上,在那些喧哗的上端,用寂静的语调重复。
今天晚上,黎叔和杜先生不在,我跟Natalie还有小葉在吧台上肆意玩闹,乐团的幼稚青少年们在舞台上玩得很嗨。Sam临近开场才赶过来,他刚刚干完一个临时的兼职,这满身肌肉的男人擦干身上的汗,我和Natalie是真的很想看他穿围裙的样子。Morick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他本身的存在让周围的空气都富有了些许欧洲风情。
阿正倒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弹琴,不必担心,他这个人就只是外表冷漠罢了,大家都懂的。James抱着话筒架子,唱一些听不懂的英文歌,不管他,鬼吼鬼叫地也没几个人听。至于阿杰他,根本就没在演奏乐器,貌似在椅子上入定了,在这一片纷纷扰扰之中进入了阐想模式。
客人没几个,有也被我们吓跑了。门口徘徊的路人,万分好奇,默默想着今晚莫非是纳凉之夜吗,然后脖子一缩地转去别地度过美好的夏夜。
Natalie像个神婆一样拉着小葉的手给她算命,兴致勃勃地解说一些有的没的。她从吧台下面掏出一把塔罗牌,小葉不知道抽到了什么,就被告知以后会有两儿两女还会被男人骗。我和Morick坐在旁边,我说:“你可要当心点,你这就是被男人骗的面相。”Morick补充:“尤其要当心请你喝酒的那种人,居心不良。”小葉觉得我们说的很有道理,她撇下嘴角疯狂点头,大大的眼睛里有无辜和可怜在里面。
“看看你这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儿,就你这样,不骗你骗谁啊。”我立刻教育她,“骗到你一定很值得骄傲吧。”Morick用力点头表示十分赞成,小葉更加委屈了。
“那我呢?那我呢?”Natalie对自己在异性眼中的形象表示十分在意。“您呢,骗您一定会不好过吧。”“嗯,你看上去会把那个负心汉绑起来扔到河里沉尸诶。”Morick也跟着补刀。
“Why啊?”Natalie万分不解。“因为你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样子啊。”我们异口同声。“你们……”
我们赶紧跑掉了,以防她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把剪刀和我们同归于尽。小葉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她天真的样子像一只水蓝色的史莱姆。
我们来到舞台下方。“你弹琴的样子好酷哦。”Morick撑着下巴对阿正发出由衷的赞美。阿正突然内敛了,他腼腆着说:“谢谢。”手头弹琴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哎,就弹这个有点没意思啊。”我从后台找出一把电吉他。“玩这个吧。”
“嗯?太躁的话会不会吓到客人啊,我们这一向都是很清吧的啊?”阿正拿着那把琴有点迟疑。”
“我们哪儿来的客人啊?您老人家就顾着弹琴,也不看看咱这场子。”我环顾四周,“简直要把地板下面的白蚁请过来做客了。”
“今天晚上杜先生和黎叔这两个中老年人都不在,那不如我们就撒开了玩吧,反正也没客人啊。”Sam坐在鼓架前面把衬衫一脱,白背心露出他两个膀子结实的肱二头肌。
但阿正还是不动声色。这时,一直在入定的阿杰上师,突然重返红尘。他注视琴键,按在键盘上的手指飞快演奏,是布鲁斯运用的Shuffle节奏,Sam跟他相视一笑,跟着打起鼓。阿正受到这灵魂的感召,换上了电琴。James换了唱腔依旧唱着没有意义的句子。而我,也难得突然想要跟音乐融合在一起,在舞台的一侧拿着我的小口琴,做个喧嚣的陪伴者。
台下坐着站着躺着的,是在这里停驻的人们,不知是以什么理由,我们相聚在这里享受今夜难得的嘈杂。
大概那一夜我们做了什么呢?是在音乐和酒精的渲染下,血液里多了快乐的因素。我和小葉是没有喝酒的,但是汽水里貌似也有酒精一样,让我们喝红了脸,甚至东倒西歪,不明所以地笑着。年轻的时候,笑容可以是没有意义的,老了以后笑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另有所图。我不是说像小葉这样的可爱女孩,我是说像Natalie这样的有点小坏的女人。
Natalie不同意我的说法,这个bartender今晚不想工作,她开了瓶烧酒给自己与小葉举杯同饮,然后酒劲儿上来了,靠在我的肩膀抽泣,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她扒拉着我的领口纽扣说想吃猪蹄儿。我想她可能是真的很想吃吧,就给她点了外卖,还有一些别的卤菜,因为我突然间也好想吃鸡爪。
过了一会儿,外卖到了,小葉去拿。那外卖小哥儿没见过这阵仗,受到了很大刺激没缓过神儿来,我们这儿还得接着开party,就说了句谢谢,关门继续了。
“给你,你的大猪蹄儿。”我把那一大袋卤味放在吧台,Natalie立刻戴上一次性手套下手了。正好有酒有肉还有汽水和水果,我们三个坐在台下,看台上的他们发疯。Morick闻见味儿了,跑过来看我们在吃什么。
“你们这吃的是什么啊?”“鸡爪和猪蹄儿。”小葉百忙之中回答他。“杵那儿干嘛啊?赶紧坐下一起吃。”我把他拉过来,然后Natalie又给这个半信半疑的西方人戴上一次性手套。
“这个真的……好吃吗?”他拎着一只鸡爪的趾头显得很迟疑。在Natalie万分热情的注视下,Morick开启了新的世界,没想到,从此以后他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们看着一群风格迥异的男孩们在舞台上肆意玩闹,挥霍着汗水、歌喉,以及美好的青春,然后坐在吧台四周啃猪蹄鸡爪,花生米蘸酱油,草莓泡苏打水,该怎么形容这美好的时刻呢?像是明天不会来了一样的自在。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不被生活所累的样子。我不知道在他们的人生中,遇过哪些挫折和痛,但此刻,我们就好像被包围在温暖的港湾里,完全地放开了自我。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都会过去的,但同样,清醒的时候,痛苦比快乐要多得多。甚至那毫无风浪的平常,都会让人寂寞难耐,想要逃出去。那为何不稍稍放纵一下自己呢?和陌生的熟悉的朋友,一起欢笑的日子,多么美好。温情是很多时候我们都遇不到的,更多的是刺和棱角,等待着戳破一个个柔软的心脏。
我被碳酸喝昏了头,竟然看见Sam扔掉了鼓棒去脱阿杰的袜子,然后阿杰惊吓着跑开,结果突然被阿正从后面抱住,协助Sam作案。James在话筒架前面快活地看着乐手们发疯,在他想要逃开的时候又被卷入这场袜子风波。阿杰被夺取了珍贵的袜子,正怒不可遏,从地板上屈辱地爬起来,一扭头正好瞅见了和蔼微笑的James。他觉得那笑容过于灿烂,像是个绝佳的嘲讽,于是他决定也要去祸害James,并致力于得到James的马丁靴鞋带和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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