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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计奈何,赌气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了。布夫人看着她唯剩叹息,十五六岁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时时看住她是怪难为她。可是怎么办呢,要提防的太多。容与表面上是没什么,谁知道心里放不放得下。阳城郡主不希望蓝笙再和布暖有牵连,要防着她下黑手。还有夏家,敬节堂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也难不会保逮住把柄老调重弹…她可以耍耍小孩脾气,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得不为她考虑。她这会儿定然怨着她呢,那
也没法子,怨就怨吧!反正她恶人做惯了,只要布暖好,也不在乎那些了。
阿娘走了,布暖却一夜没得安睡。想了很多办法妄图走出载止,然而到最后一并无疾而终。这个家看似松散,其实铜墙铁壁一般。不叫上庙里拜佛,不叫上街逛去,阿娘看得很严,她的生活无比枯燥乏味。
早晨起身没事可做,便坐在廊子下看维玉维瑶布置小佛堂。屋里多余的摆设都撤走了,看上去空空落落的。褚黄的神龛里供了个观世音,前面铺陈上祭果蜡烛,再点上两卷檀香。高案前的地上摆了几个蒲团,孤零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果然有点佛门清静之地的味道。
“北边围房里原来是有佛堂的嚜!”维玉捧了两卷经文站在滴水下,古铜色的皮肤上擦了层清油,看着像庙里的十八铜人,日头底下亮得反光。嘴里絮絮说着,“还有个神位,我倒认得那几个字,写着什么贺兰国公…好像是已故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布暖一片茫然,这是个名震天下的人物,府里怎么有他的牌位呢?
“兴许是郎主的旧友吧!问过夫人怎么处置么?”她看看维玉手里的书卷,“这是个什么经?”
维玉哦了声,“是超度往生者用的经书。”想了想道,“夫人送这经文来,莫不是叫娘子替那位国公做功德么!”
布暖一知半解,也不问是为谁了,“横竖要念的,另设个案台供奉吧!”
维玉应下了去办,维瑶又带着前院搬琴的小厮进来。忙着设了琴架,打开盒盖把琴抱出来。在琴面上捋了一把,啧啧赞道:“油光水滑的,定是架好琴!”
布暖探过来看,一弦一柱、岳山琴足,让她有了心酸眼亮的一刹那——这样熟悉,似乎蕴藏了无数回忆的构件。她脑子里有东西呼之欲出,但澄澈片刻,又陷入混沌里。她不甘心,摸过去,在矮足案前坐下来。琴的面板上镂雕着岁寒三友,她怔怔盯了很久。伸指勾那弦,破空的铮然嗡鸣,像要把她的记忆打出个缺口来。
“娘子怎么了?”维玉道,“这么妙的琴,弹首曲子好不好?”
她去调那筝柱,想了想道:“你知道《广陵散》么?《广陵散》开指、小序俱名止息,我弹止息给你听。”
她把琴弦揉得淙淙有声,一头弹着,一头神魂都去远了。这架琴似乎是有魔力的,弹着弹着,恍惚看到某种场景——一间纱幔飘飘的凉亭,有个男子和她促膝而坐。不时地看她,面目不甚清晰,整张脸仿佛只剩放大的一双眼。眼里有悲哀的,恋恋的神情。她感到泼天的无望,她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是知道一定有那一个人。雨后的街道上背着她,在坊墙两腋高挂的各色灯笼间穿行…
她顿住手上的动作,坐在琴案前发呆。到底是谁?是夏九郎么?不是的…她回头看看,身边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阿娘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乳娘和香侬玉炉都不在了,她没有注解,抓捞不到,只有靠自己去发掘。
这时候布夫人走进来,脸上有不耐和暴躁。她站起来迎过去,“阿娘来了?”
布夫人唔了声,“这阵子事情一拨接一拨,办丧事
也凑热闹的吗?年景不好,死起人来成串,开了头就像停不下来似的。你阿耶的叔父过世了,我要回洛阳去,你怎么办?又不好跟着回去抛头露面,我愁也愁死了。”她对姓布的有天然的仇恨,实在是当年受了太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算熬过来了,日子过得也好,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但为了名声和脸面,偏又要装大度敷衍。她是不情愿的,喋喋抱怨着,“要我说,他们布家死绝了才好。走到天边都逃不过缁仪,索性不发丧信也含混过去了。差人专程从洛阳送到长安来,也不嫌费周折的。不去不行,你我又放心不下…”
布暖暗自欢喜,脸上却扮得淡淡的,“我在家哪里都不去,有什么不放心的!阿娘何时动身?”
布夫人道:“我来同你说一声就走,你那叔公入了殓,至多三天,我等他下葬就回来。”
三天么?那么便有三天是自由的,阿耶衙门里忙公务,家里自然照应不到。就算阿娘留下贴身的人看她,她还不至于对付不了几个仆妇。
“阿娘别担心我,只管去吧!回老宅子的话替我问
乳娘好,这会儿见也见不着了。”她送她母亲到台阶下,“阿娘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布夫人点头出了园子,她转过身,嘴角大剌剌地咧开来。招手叫维瑶到门上看着去,自己进屋里换了衣裳,重新抿头打扮,只等着巳正一到就准备出坊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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