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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操听出是傅云晚的声音,禁不住皱了眉,他一向不赞成女子抛头露面,尤其在这个时候。顾休之也不赞成,想要制止时,帷幕一动,傅云晚走了出来:“这一个多月里我反复揣摩曾祖的手稿,不敢说全都记住,但有一大半都还能默写,诸公跟随曾祖多年,又亲身参与编纂,想必也能记得许多,不如都尽快默写下来,相互印证补全,即便书稿没了,曾祖的心血也不至于湮灭。”
说得众人都是一怔,先前只顾着急,却是忘了这一茬。此时书稿都在景嘉手里,即便硬碰也未必能够要回来,不然先默写一份以为留存,等形势好转以后再寻他法。顾休之沉吟道:“却也可行。”
张操看他一眼:“此法不失为一种变通,但明日叩宫请愿我还要去,不然难道让师祖毕生心血从此都只能藏在家里不得见天日吗?况且若开了这个头,今后谁还敢秉笔直书?这史学一途,却是从此都要消亡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一步又停住回头,向傅云晚叉手行礼:“还请女郎尽快默写,我这就去禀报师父,安排师门这边默写的事。”
他匆匆离去,顾休之转向胞弟顾道之:“明日我去叩宫请愿,家里由你主持。”
“大兄,请愿还是我去吧。”顾道之恳切说道,“你是一家之主,不能有闪失。”
“我去。”顾休之道,“若我有事,你照顾好家中老小,不要再为此事纠缠,也不要管我。”
顾道之还要再说,顾休之斩钉截铁道:“就是如此。道要守,人也要活,我去守道,你为他们寻活路。”
灵堂里一时鸦雀无声,傅云晚眼圈发着烫,从前在北地时孤零零一个,从不觉得有家,这次回来跟着顾玄素,头一次尝到了家的滋味,而此时,又头一次领悟到顾氏一族数百年传承不倒的奥义。道要守,人也要活,这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大约便是如此吧。
这天夜里傅云晚只睡了一个更次便起来,伏在案上默写南史第一卷的定稿。她自幼读书识字便跟其他人不同,大多数时间手边无书可看,全靠母亲默写背诵,她跟着诵读记忆,因此锻炼得记性格外好,尤其是对文字。更何况南史是新近用心读过几遍的,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只恨手没那么快,不能立刻全都默写出来。
外面有动静,顾休之收拾好了准备出发,傅云晚急忙赶出去,双膝跪倒:“大舅父,请带上我吧。”
顾休之沉着脸:“不可。”
“我在车里不出去,不会被人发现。”傅云晚哀恳着,“此事关乎外曾祖一生的心血,我在他老人家膝下这么多天,既是家门又是师门,我向舅父保证绝不露面,只求能看一眼。”
“不可。”顾休之不再多说,抬步要走,听见她膝行着跟来:“若是我母亲还在,必定也希望前去,请大舅父看在我母亲的份上吧!”
顾休之步子一顿,一霎时想起当年跟在身后喊阿兄的小小女郎,终是软了心肠:“只在车中,绝不许下车。”
“是。”傅云晚起身,戴上幂篱,“谢大舅父成全!”
车子快快往宫城驶去,傅云晚低着头坐在角落里,顾休之端然坐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濛濛细雨,空气潮湿清寒,弥漫着说不出的悲怆之意。
车子在宫城外停住,顾休之起身下车,关上了门。傅云晚眼睛贴在门缝上向外面看着,细雨打得地面湿了一层,顾玄素门下的弟子们齐齐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神色肃然,另一边跪着的是许多儒冠深衣的男子,想来是太学生。宫门紧紧锁闭,将所有人冷冷挡在外面。
又见顾休之走到最前面跪下,高声道:“家祖毕生心血编成南史,若有谬误不妥之处,臣等定当修改,乞请太子殿下赐还书稿!”
边上张操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他这样委屈求全的口吻,但也忍住了没说什么,众弟子和太学生眼见顾家来人表明了态度,连忙一齐跟着高喊:“乞请太子殿下赐还书稿!”
宫门旁陋室中。
小宦官提着食盒走来,在靠近的刹那飞快地说道:“约在后日。”
谢旃端坐着不动声色,小宦官放下食盒转身离开,门半掩着,突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嚷,似是许多人一齐高喊着什么,仔细分辨的话,模糊能听出太子、书稿几个字,谢旃心里一跳,急急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看守的禁军一言不发,咚一声锁上了门,声音听不见了,谢旃快步走到窗下,贴着墙壁努力听着,隐隐约约,依旧只能听见方才那几个字,心里突然起了不祥的预感,太子,书稿,莫非是顾玄素那里出了事?
正自猜测不定,突然听见一阵极高的惊呼声,即便模糊也能听出其中的惊怒之意,谢旃紧紧皱着眉,到底出了什么事?
宫门前。
禁军簇拥着华经站在最前面,冰冷目光一一看过跪着的众人:“南史中有许多狂悖不实的言论,若放任不管,必将流毒四方,吾奉太子殿下之令,已全数焚烧。”
车子里,傅云晚紧紧攥着拳头,愤怒冲得手都是冰凉,听见外面狂风般的惊怒声,众弟子和太学生一齐发作,顾休之悲愤的语声夹在其中:“家祖毕生心血,无数饱学名儒同力编纂勘定,究竟哪一条狂悖,哪一条不实?今日必要向太子殿下问个清楚!”
他们终究还是太天真,以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扣在宫中永不得见天日,没想到竟然烧了。毕生心血毁于一旦,谁能想到景嘉竟然如此专横!
华经冷冷看他一眼:“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岂是你想问就能问的?来人,将这些狂悖书生全都轰走。”
禁军涌上来带人,众弟子高声抗辩不肯离去,一片混乱中张操昂然起身:“史家秉笔直书,虽死不改其旨,崔杼杀太史伯兄弟三人,史书上依旧明明白白写着‘崔杼弑其君’,殿下烧得了书,挡得住悠悠众口吗?”
他竟将景嘉比作崔杼?华经脸色一沉,下令:“拿下张操!”
禁军蜂拥着前来抓人,张操用力推开,高喊一声:“诸公,为师正名,为道殒身,便在今日。我先走一步!”
他突然冲过去,一头撞在宫门上,鲜血四溅,染红门上铜环,傅云晚惊叫一声,昏晕过去。
醒来时已经车子正在回顾家的路上,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顾休之不知去了哪里,傅云晚靠着冰冷的车壁,心中一片苍凉,又觉得一股恶心烦乱之意,中人欲呕。
趴在门缝前努力呼吸了几口外面湿冷的空气,可那股子恶心烦乱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手脚冰凉着,忽地想到,她已经两个多月不曾来癸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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