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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虽是浊酒,滋味不佳,但此时欢聚,众人心中喜悦,又都是大碗喝酒的山匪,哪里计较酒好酒坏。赵有德仰面喝完,放下酒碗,笑道:“痛快!痛快!”见李嶷身形样貌,比之五年前分别时,自然长开了许多,眉宇之间,也平添了几分坚毅之色,想必他这几年来,在军中也颇经历练。忽想起他刚到牢兰关时,还是个稚气未消的半大小子,便笑道:“你小子,当年我伤得太重,眼见不成了,你为了骗我活下来能跟你走出戈壁,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吹牛,说你爹是江北的地主,家里足足有十六亩良田,还养着四头上等黄牛,只要我活着,将来我老了就接我去你家享福,每天吃饱了白米饭,就坐在田埂上看你家的黄牛吃草……”
李嶷想起在军中隐瞒身份的往事,唏嘘万千,神色复杂地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听地上那何校尉冷笑相讥:“他说他爹是江北的地主,你们真的信吗?”
赵有德哈哈一笑,说道:“当然不信!他要是地主家的儿子,我就是皇帝他二大爷。”
听他如此言语,李嶷顿时被一口酒呛到,咳嗽不止。
只听那何校尉冷冷的讥讽:“这么算起来,你辈分真高。”
赵有德不耐道:“你这个女娘不要在这里叽叽歪歪的,再说我就让人把你舌头割了!”
但见黄有
义举着酒碗站起来,高声道:“我黄有义最敬重有勇有谋的英雄,今日听了二弟一番话,才知道十七郎是守边关、打黥民的英雄!更救过我二弟的性命,今日是我等失礼!”说罢离席,捧着酒碗就要向李嶷屈膝赔礼。
李嶷连忙起身扶住黄有义:“都说了是误会,不要再提!喝酒!喝酒!”
众匪见他这般豪气,正对了众人脾气,当下轰然相应,众人纷纷举起酒碗,喝干酒碗里的酒。
赵有德这才想起来问李嶷:“对了,十七郎,你这是从哪儿来,到哪里去?”钱有道殷勤地抱着酒坛,一边替李嶷斟酒,一边说道:“十七郎是要护送皇孙的小妾去望州。”
赵有德不由狠狠将酒碗放在桌上,怒斥道:“我就说那个皇孙不是东西!大敌当前,竟然还只惦记着女人!”
李嶷闻得这话,只得苦笑一声。赵有德怒气未消,又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这帮什么皇子皇孙,没一个好东西!我受伤后,本来朝廷给了二十亩屯田,我合计回家种粮也是一条生路,没想到朝廷竟然还诓人,随便捏造了个由头,把我的田夺了,献给皇帝的儿子作什么皇庄,我在外奔波劳苦,也挣不得几粒粮食嚼裹,最后害得我的老母亲活活饿死,我无可存身,只得投奔这明岱寨来了。”
李嶷本见了他,就疑惑他当年明明是解甲归乡,为何如今又身在明岱山中,
听他这般说,才知道竟然有这等事,顿时也怒不可遏,道:“屯田乃是朝廷给退伍老卒的活命田,他们竟敢夺去,真是无法无天!”
赵有德冷笑道:“咱们在牢兰关拼命,他们在横征暴敛,皇帝老儿姓李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听他这般言语,那何校尉忽得问:“那孙靖谋反,也是有理了?”
赵有德大怒,又是一掌击在桌上,怒道:“那孙靖更不是东西,皇帝老儿虽然贪钱粮收租,老百姓过得苦些,也能挣扎活着,那孙靖残暴绝无人性,孙靖造反,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的大军践踏,男女老幼被杀无数,如今都不知道我们村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不禁带了哽咽之音。他少小离家,后来解甲返乡,虽然老母饿死,但村中还有不少沾亲带故之人,孙靖大军屠虐,邻村有几个人冒死逃出,寻到投奔明岱山中来,他才知道,自己村子已经被孙靖的大军杀得人烟断绝,成了一片废墟。
黄有义道:“这里的兄弟,人人都有一腔苦水,不论是姓李的坐天下,还是姓孙的那个老贼,都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好上山当强盗。”
赵有德单掌抓住李嶷的手,神色激动,说道:“十七郎,你不如留下来,在山寨里跟我们一起逍遥自在。”
黄有义道:“对!我们奉你为大哥!”
众匪顿时轰然,纷纷起身,七嘴八舌朝李嶷作揖行礼:
“大哥!”
李嶷忙道:“不,不……”
黄有义道:“大哥莫要推让!我就服你做我们大哥!今天就是良辰吉日,正好我们烧香结义。你也别回镇西军,服侍什么皇孙了。”又指了一指地上被绑着的何校尉,说道:“咱们今日结义,就把这女娘杀了祭天。”
钱有道闻言连忙递上刀子,黄有义接过长刀。那何校尉听说要杀自己祭天,神色却并不如何慌张,只看了李嶷一眼。黄有义上前一步,举刀便要向那何校尉颈间刺去。
李嶷连忙出声阻止:“不能杀!”
黄有义大感意外,扭头看着李嶷,问:“为何不能杀?”
李嶷心中早就转过一万个念头,明明有数个理由可以说服眼前众匪不要杀了此人,只是不知为何,却说出了最荒唐的那个理由。他吞吞吐吐,似乎颇有难言之隐:“因为……因为……她虽然是皇孙的侍妾,但我们两情相悦,她是我的心上人,这次其实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相约私奔出来的。”
那何校尉早知他定会相救自己,只是万万也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大怒,但旋即镇定下来,心道:数次交锋,早明白此人最为小心眼儿,睚眦必报,自己适才扯了他的名头做大旗吓唬众匪,声称自己是他的爱妾,他不定心中如何生气,所以才故意这般请君入瓮,定要让自己有苦难言。当下她便一言不发,也并
不朝李嶷瞧上一眼,以免他看出自己的羞恼,令他得意。
却说黄有义和众匪闻他此言,顿时面面相觑。过得片刻,黄有义这才一拍大腿,忙将手里的刀子递给钱有道,埋怨道:“哎呀,十七郎,你怎么不早说?阿嫂还被绑着呢!这地上多凉啊!”
那钱有道颇有眼力见儿,连忙冲上前去,扶起那何校尉,用刀子三下五除二就替她割断了绳索。
李嶷却似是害羞:“嘿嘿,我那不是不好意思么!”
当下众匪将那何校尉请到李嶷身边坐下,黄有义又斟满了一碗酒,恭敬地向何校尉赔罪:“阿嫂,今日是我们冒犯了!”
何校尉笑眯眯道:“哪里哪里,你们又不知道,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是我们冒失闯到山里来。”说到“我们”两个字,她眼波流转,似喜似嗔,瞟了李嶷一眼,仿佛两人真有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般。她接过酒碗,却是一饮而尽,众匪见她虽是个女娘,却如此豪爽,当下哄然大笑,纷纷举碗前来敬酒。何校尉却来者不拒,一连喝了七八碗酒,后来又与众人划拳行酒令。她一脚踏在长凳上,豁出拳头,声音清脆,诡计多变,行起酒令来,却是连番获胜。众人哪里是她的对手,本来想借行令灌她的酒,反倒被她灌得七荤八素。到了最后,连赵有德都拍着李嶷的背,笑道:“你小子眼光不错,这小娘子讨喜,配得上
你。”
李嶷腹诽不已,但面上什么也不能说,当下也只得随众人高兴,喝酒吃肉,直闹到天都快亮了,每个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这才说散去。
那黄有义、赵有德等人早就饮得醉了,几人勾肩搭背,拥着李嶷和何校尉,跌跌撞撞,朝山中后堂中去。赵有德兴致高昂,唱起了牢兰关的小曲儿。他一起头,几个人都兴味盎然,跟着他一起唱,说是唱,其实跟吼也差不多,连李嶷也跟着一起唱起来。何校尉凝神细听,只听他们唱的乃是:“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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