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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夜半了,这样大雪纷飞的凛寒冬夜,长安城家家户户,早熄了灯火,上榻钻被,沉入黑甜的温暖梦乡中,而罗浮巷香雪居前,依然亮着灯笼。
呼啸的风雪,将轻薄灯笼,吹摇如风中落叶,明暗不定的晕黄灯影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尊石雕,执着僵立在寒洌的深夜里,一动不动。
纵有怜惜小主子的仆从,在旁帮着撑伞,肆虐的风雪,依然令年幼的孩童,衣发覆白、小脸冻红。他周身上下,冻得几无一丝暖意,可人却像是不知冷,依然定定地望着巷口,等待那里响起马车的声音,等待,他的爹爹娘亲,寅夜归来,等待他们轻责他在外受冻,而后又疼惜地抱他亲他,用自己的体温暖他,一人牵着他一只小手,与他一起回到他们的家中。
可,无尽的夜雪,扬了又落,寂静的罗浮巷,始终无声响起,无人归来。这寒冷的深夜,天地安静地就像死了一样,只有半空中凛风呼啸,挟着冷雪发出怪声,似是夜鬼哭嚎。
寒洌无情的风雪中,始终等不到爹娘的小小孩童,也像是快哭了。他死死地抿着唇,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爹爹娘亲就回来了。可,这样刻意给予自己的微弱希望,远比不上无尽的恐慌,在他心中蔓延的速度快。
……他知道爹爹娘亲,不会故意将他一人扔在家里的,纵有事滞留在外,今夜不得归,爹爹娘亲也定会让人捎口信回来,不会舍得让他,为他们着急担心……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爹爹娘亲遇到了极厉害的险事,所以无法归来……
心中恐慌的冲涌,令颜慕无法再静静等待。他想去寻找爹爹娘亲,纵然根本不知爹爹娘亲在哪里,他仍是在惶俱难安的刺激下,朝着巷口,忽地迈出了脚步。
只是,在凛夜中久不动作的他,双腿冻得僵硬,乍一迈步,便差点直直摔倒,幸有在旁帮他撑伞的仆从季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颜慕站直身体后,还欲再冲入风雪、跑上大街,寻找爹爹娘亲,可,之前一直在旁沉默打伞的季安,却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让他如此盲目寻人,“公子”,季安嗓音哑沉地唤着他,语气中悲怆浓重,比这满天夜雪,更加哀寒。
颜慕怔怔看向季安,见他向来恭默平静的神色,此刻哀戚难掩,心中恐慌更甚,“……你……你是不是知道爹爹娘亲去哪里了……他们……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怎么了?”
季安知道主子的谋划,知道夫人亦参与其中,知道今天就是刺杀之日,知道既然已至半夜,主子与夫人,却仍未归来,那么,弑君之事应已事败,主子与夫人,应再也回不来了。
意图弑君,是当诛九族的大罪,既事败,全家上下,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是,不知为何,主子事前认为,如若事败,他自己将按律死无全尸,而小公子与夫人,有可能可以活下去。主子不要他殉主,主子希望,如他也能活着,往后,就陪侍在小公子身边,主子将小公子交托与他,让他将忠心,尽转移到小公子身上,往后,好好地照顾这个并非主子血脉的孩子。
季安自打主子出生,就一直陪侍在主子身旁,多少年没有离开。他陪主子度过隐忍艰难的皇子阶段,陪主子淌过弑君复仇的万分凶险,看着主子登基后,是如何为飘摇江山殚精竭虑,在改朝换代的巨变下,对主子,依然不离不弃、忠心相随。
多年的主仆之情,令季安在知主子必死无疑时,难掩哀伤,眼眶泛红。颜慕见季安如此,更是害怕,连声追问因由。可季安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孩童一声声得不到回应的凄惶追问,为呼啸冷风卷至半空,更似夜鬼哭嚎,鹅毛大雪,在黑暗中纷扬飘洒,这个冬夜,似将永无尽头。
幽暗阴冷的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外间的日夜轮转,对此间囚徒来说,没有半点意义。身处其中之人,都是罪大恶极、不得好死的罪犯,世人畏惧的死亡,对此间人来说,恰是痛快解脱。他们没有引刀就颈的好运气,既到了这里,他们必将在受尽种种酷刑后,方能断气。此处虽在人间,但对身处其中的罪人,不啻于无间地狱。
地牢极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连骤然响起的滴水声,都能让人心惊胆颤。如此恐怖的人间炼狱里,却有一人,面无惧色,神色淡然。阴暗的脏污里,他一袭白衣如雪,端坐牢中,眸光静垂,宽大的衣袖,如鹤羽拂落膝上,他一手隐于其中,无声轻抚着袖中的黄铜钥匙。
这把黄铜钥匙,是用来开启一道密匣的,匣中,放有有关阿慕身世的证据,以及一张休书。早在事前,他已想好,如若事败,他将把这道钥匙交给穆骁,并告知穆骁密匣藏放地点。虎毒不食子,也许尚无子嗣的穆骁,在知晓阿慕是他亲子后,会对阿慕和琳琅手软,饶恕他们的性命,阿慕与琳琅,不必陪着他共赴黄泉。
尽管极其畏惧孤独,尽管依他私心,想与琳琅、阿慕,来世再做一家人,但对琳琅和阿慕的爱,终究战胜了一己私心。最后的奋力一搏,亦以失败告终,也许他这一世,注定一事无成,注定无法拥有任何人,只能做一个孤独的败者,孤独地死去。
他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接受自己将死在人生的第二十四年,而二十三岁的琳琅与七岁的阿慕,人生还长远着,他自那年从霍翊洞房带走琳琅后,已强行拖着她们母子,陪他多年,不应在这时候,仍拖着她们,陪他一起死。
沉定的心绪,如地牢幽寂无声时,有沉重脚步声,忽然杂沓响起,如追魂索命般,步步逼近。
狱卒们抬来了各式残酷刑具,血|淋|淋的残忍刑罚,与颜昀只咫尺之距时,又有狱卒,在颜昀身前,放下了几案纸笔。大晋朝的天子,以胜利者的姿态,缓步踱近,他微挥手,屏退一众狱卒后,乌影沉沉地,停在了颜昀身前。
……我夫君是云中皓月,陛下则似坑底烂泥……
言犹在耳,顾琳琅的讽嘲声,在穆骁心底,激起无尽的冷笑涟漪。云中皓月,那他就让晕醒后的顾琳琅,好好看看,她的云中皓月,如何卑贱如泥,如何为能求个痛快死法,弯下他那天生高贵的脊梁,像条野狗一样,跪伏在地,苦苦乞求他穆骁,给他一个痛快死法!!
“写下休书,而后告诉顾琳琅,你恨她,你恨她给你招来了祸事,不仅让你做了亡国之君,而今,连个小小的长乐公,也做不了,恨她让你失去所有,沦为将死的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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