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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众人的思路却又快进到一旦入选,要不要上战场,会不会有危险的地步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北伐万一成了,那知州、知军、通判、知县,还有提刑官、提举茶盐事,根本就是原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前途吧?
慌乱之中,选是选不起来的,走又不可能在军队的围观下逃走,就只能瞎扯淡,抒发一下自己纷乱的情怀。
纷乱之中,不过半个时辰,下午时分,此时唯一一名随驾的玉堂学士,也是当朝实际上超过了梅花韩成为了第一名门的东莱吕氏嫡长之人,吕本中吕学士大驾光临了。
他是来引导选举的。
而随着吕学士的到来,事情陡然起了变化……无他,要知道,随着赵官家的八年而奋战,东南六路公阁中,总有一些被洗了脑的热血之辈,而且还有一些吏户出身,对政治前途红了眼的形势之辈。
故此,当吕学士主动引导之后,便有数十人毛遂自荐,迅速占了那一百个位置的小半位置。
这下子,剩下那些人里,原本算是有威望、有声势的,自然不忿;而原本不算是公阁里有名望的,也都艳羡,却又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于是乎,折腾了一下午后,吕学士到底是拿了一个百人名单满意的回山去了。
又等了一阵子,大约是雷峰夕照的时候,内侍省押班邵成章第四次回来了,官家果然有口谕,按照名单点录,这一百人可以写信给家人,却是不必回家了,直接随御驾明日折返东京……不会骑马的,自己准备好骡子!
意料之中,但不得不说,这位官家南巡近一年,方才露出传闻中的爪牙,也难怪淳朴的东南士民会上当了。
且不提此次公阁大会直接莫名其妙汇集,又莫名其妙解散,然后入选的这百人如何喜,如何忧,又如何跟家里交代,如何筹划将来打算……只说这日辛苦了一整日吕本中吕学士回到了赵官家这里交完差,当场当众无话,结果当日晚间自在胜果寺里卧房收拾行李时,却忽然又收到了赵官家的传召,然后在赵官家‘寝宫’内恰如晴空霹雳一般接到了一个旨意。
“臣……不必随御驾北返?”吕学士本能便去往赵官家身后去瞅,似乎是觉得有哪个小人在那里一般。
然而,这位官家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一人多高的佛祖雕像,立在那里拈花而笑,回过头来,倒是有一个杨沂中在守着大门,但杨沂中本该就在此处才对。
“不必看了,没人进言,是朕本意。”赵玖似乎看穿了对方想法一般,直接笑对。“朕要你留在此处替朕做两件事情……”
吕本中想了一想,勉力压下诸多杂念,认真相询:“敢问官家,可是要臣在这里维持《凤凰旬刊》,好在北伐期间维系东南士气?”
“正是如此。”赵玖继续含笑以对。“不过你须留意,北伐不可轻忽,朕走后,《凤凰旬刊》上便不许有半点风花雪月之论了,务必严谨……”
“是。”
吕本中赶紧俯首……话说,吕学士虽觉得这个差遣他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但毕竟是一个他能想到的方向,更是他往日业务所在,所以心中稍安。“那敢问官家,第二件事莫不是要臣随时与官家密折通信,汇报东南舆情?”
“当然不是。”赵玖旋即再笑。“这种事情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哪里需要专门交代分派?”
吕本中赶紧颔首,继而等待吩咐。
“第二件事情也简单。”赵玖继续在佛祖莲花台前笑对自己的内制。“朕给你在凤凰山留一队甲士……若是朕在河北稍有不谐之传闻,你便亲自率甲士去距离此处不远的洞霄宫,处置了渊圣。”
吕本中赶紧颔首,但旋即怔住,然后目瞪口呆,最后在赵官家的笑意下一时冷汗迭出。
所谓,既不敢应下,也不敢拒绝,如鲠在喉,如履薄冰。
半晌,其人才勉力鼓起勇气相对:“官家,臣不敢言此论是非……但官家若要行此事,何妨使仁保忠仁舍人留守凤凰山?便是杨统制……杨统制麾下随便一个百夫长,也可以为之吧?而臣一书生……况且……况且官家早有子嗣安排,东京宰执上下一心,二圣根本不值一提吧?”
“吕卿。”赵官家似笑非笑。“你所言甚是……二圣不值一提,你一书生做此事哪里有仁保忠,乃至于随便一个粗鲁军士做的利索?但朕问你,既然如此,为何朕还是要专门留你预备此事呢?”
吕本中闻言愈发惶恐,一面他的聪明才智敏锐的提醒他,官家的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严肃的、事关生死的玄机;另一面,却偏偏脑中如浆糊一般,一时无法梳理开来。
“算了,朕直说好了。”赵玖见状,只能嗤笑一声。“其一……二圣固然不值一提,但到底还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太上渊圣皇帝,上下多有说他靖康中只是无能,却非失德的……朕预防一下,总还是行的吧?”
“是……是!”吕本中废了好大劲才将这个字吐出来。
“其二,与太上渊圣皇帝本人相比,朕更担心的是靖康旧臣,也就是所谓旧党会在朕万一之后卷土重来……以至于二度北伐,沦为空想。”赵玖终于叹气,却依然笑意不减。“而这些人,若是反复,你觉得会以什么人为箭头卷土重来呢?”
“太上渊圣……不对,许、许相公……?”吕本中脱口而出,却又迅速做出了改正。
“是许相公。”赵玖点了点头。“实际上,你我此番南巡才知道,这些所谓东南之辈,从旧党到道学,再到地方士大夫,根本就是乱七八糟,毫无一个领袖和章程,也就是朕立了公阁,才让这些人能聚到一起有个说话的地方……这种情况下,若是朕此番不任命许相公,那这些人便有可能去寻刘大中走赵鼎的路也说不定,便是那些道学家,也要看朝中局势,寻到有人重新打起道学旗号才好办……但朕既然任命了许相公,还给他们定制了三级公阁,那朕万一出了事情,北伐败了,他们便自然而然要以公阁为体制,团结到许相公身侧,形成真正的反对派,然后说不定便会动摇朝局。”
吕本中还是一头雾水:“若是如此,官家可以撤了许相公,不用他便是,或者废掉公阁,断了他们根基又如何?”
“吕卿,你须晓得,朕在东南大起公阁,根本上是为了安抚东南、推行新政,而推行新政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让他们不至于被北伐压垮;用许相公,根本上也是因为他的中枢经验、政治才能和东南人望……这些都是堂堂正正的,坦坦荡荡的,也都是为了北伐能多一分胜算!”赵玖摇头笑对。“你难道以为朕一开始就是为了什么阴谋才搞的公阁、任用的许相公?”
吕本中愕然当场。
“吕卿,朕如何不晓得,自己要你做的是阴私事?但问题在于咱们之前坦坦荡荡、堂堂正正都是为了北伐。而北伐,虽说是大势所趋,却难道也是十拿九稳?”赵玖继续摇头笑对。“朕一开始说的,便是万一北伐失利,朕也回不来,咱们的堂堂正正都要垮掉的局面……这个时候,就得有人出来替朕做这些坏事了。”
“官家。”吕本中听到这里,不知道是意识到了‘回不来’三个字,还是因为被官家逼急了,却是眼泪都下来了。“臣真不是推诿……官家的知遇之恩,还有对我们吕氏的抬举,莫说是臣,便是我们全家都该为官家赴汤蹈火……但此事,此事委实匪夷所思,且不说臣之无能,便是许相公其实也是个忠臣,断不会因为一些靖康旧恩,就去拥立太上渊圣皇帝的。”
“是啊,他是个忠臣,你也是……令尊吕公相也是!”
赵玖望着对方一时感慨,算是终于收起了那丝让对方一直胆寒的笑意,但接下来的话语,却直接将对方封冻。“但是吕卿,你还没想明白吗?这些东南形势户,是没那个本事脱离朝政体制另起炉灶的,若是他们以刘大中为领袖,终究要归到首相赵鼎身上,可若是以许相公为领袖,却也少不了以你父亲为遥尊的……哪怕你父亲也是忠臣,也不愿意掺和,可当日你父与许相公共同执政时提拔的人物照样会聚拢起来,以他们二人为尊。至于朕一定让你去处置太上渊圣皇帝这件事情,你想想,既然太上渊圣不重要,那重要的是谁?或者说,这件事里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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