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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的瞳子闪烁,默默朝我和天寰望了眼,“嗯”了一声。
我将盘子分到大家的手中,展颜道:“年年吃长命酥。愿我们太一的好日子,一年比一年长。”
太一将右手上的蓝丝手套脱了,露出右手,用两只手指挟起酥丝。他的残缺,到今天我们都习以为常。只是除了面对最亲近的人,太一是不常用右手的。我问道:“你为何专用那只手吃呢?”天寰的眼光,亦盯着儿子。
太一面带羞色,轻轻说:“孩儿写字,不小心弄到墨黑了。父皇母后赏赐,且和师傅同享。孩儿不敢用脏了的手。”
我心一颤,和天寰对视,互有灵犀都不作声。看着太一吃长命酥的样子,我好像看到光阴倒流里的我。那时的我,即使在炎炎夏日,也被关死在冷宫的一角。而太一,笼罩在万丈的阳光之下,等于替我补足了失落。为人之母,是多么幸运,意味着多么丰富的得到!
都说吃长命酥不吃断的孩子,将来有出息。我们这四个人,居然没有一个吃断长命酥的。风云际会,我们在生命中聚首,实在是一种幸福。
上官吃完道:“郁郁葱葱,太一长命百岁。”
我躬身谢了谢他。
襄阳乃湖北重镇,上次大战后,两湖四川,由沈谧和几位将军共同治理。沈谧在大战风云中突袭王绍,斩其首级,威喝群雄。此后,恢复了儒衫本色,在当地安民救济,开发生产。他配合朝廷劝农桑的国策,发展经济卓有成效。不过天寰对于此人,始终不太放心,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调换他。此次看来是借机架空其权力的时候了,但派上官去……?
我想到这里,太一吃完了。孩子总是天真,踮脚问我:“长命酥,别人也都有吃么?宝玥姐,罗夫人,谢夫人都有?可以让我带一些回去给迦叶吃么?”
迦叶因为顽皮扭了脚,现还在殿中卧床。可太一常惦记着他,就像同胞兄弟一样。
“众人都有。迦叶的份儿,家家也会备好。我们还要商量一些事情,你先跟百年回殿去吧。”
太一对我和天寰都躬身求退,用清澈无邪的眸子注视了上官好一会儿,作揖道:“先生一路保重。我等您回来。”
上官整饬衣襟,回了小孩一个君子之礼,目光流连太一背影,温情不言而喻。
孩子虽离开,但书房内充满了绝俗的香气。我们的太一,当得起“宁馨儿”三字。
天寰在书房内踱步,正色告诉我说:“刚来的消息:南帝已经病重,朝政瞬息万变。一旦他死去,国内必定惶恐。无论萧植取而代之,还是扶立幼儿,都是进攻的绝好机会。上次仓促大战,危险良多。这次我不得不做好充足准备,定要直捣黄龙。上官去襄阳,是布置造新式战船的事宜,顺便衡量沈谧的情况。”
我的叔父终于病入膏肓了吗?关于此人的一切,全乃阴暗和不快的。我曾想过杀死他复仇。但后来发觉,让岁月蚕食他,让酒精浸泡他,让声色麻痹他,使他成为皇座上原形毕露的丑恶,成为一个逐渐腐烂着的臣民鄙夷的老朽。虽然慢,但更为痛快。不过得知他快死了,我还是皱眉齿冷。
我问:“如何安置沈谧?”沈谧不仅是两湖的行政长官,还是日益坚强的太尉元君宙的心腹。要撤换他,不仅可能丧失当地人的民心,大概也会触到阿宙的敏感。
天寰一笑,他俊美的面容,露出一种铁石心肠之人的淡泊。他把一本奏折递给我。
我沉吟片刻,原来是沈谧的嫡母恰好病故了。按照北朝汉族士人的礼仪,他必须回洛阳守丧。嫡母非生母,但为嫡服丧,天经地义。若有人不遵,便会被士林不耻。虽然根据国家的需要,可减少丧期重新启用。但“夺情起复”之旨,只有皇帝可以发布。
这是夺取沈谧权利,最合适且最不动声色的方法。我望着依然浮现在天寰唇角的笑意,点了点头。上官并未多嘴,只是把一艘盆景大小的木质船模交给我:“这就是我研究出来的新船模型。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萧植水军,背水一战,非北朝可轻视。我自己入冬前便会返回长安。你和皇上要多保重。”他细细看了遍天寰:“师兄,一定不要操劳过甚。”
天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湖北潮湿,你入秋后要注意防止寒气,别犯腿疾。”
我和天寰双双送上官到宫门,携手走入御苑长廊。园林里风老莺雏,景物旧曾谙。我想起南朝,未免惆怅。忍不住对天寰说:“书云:礼不伐丧。可你我都是蔑视传统的人,南朝的疆土也不能落在外人的手。所以丧礼过后,就是北伐之期,对吗?”
天寰向园中放眼,廊间的瓦檐,滴着昨夜风雨积起的水珠。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道:“乱世之人不能顾全礼仪。礼之繁琐周到,是仁者所为,属于太平时代。南帝一旦驾崩,我会先派人吊唁,等待时机。若他苟延残喘到明年正月初一,无论如何,我都要命人征讨。不然长江春水涨起,我们就失去最佳时机。我若做不到的,留给后继者去吧。太一爱学论语,天性宽慈,是好事。但还要提醒他皇家的欺诈与黑暗。”
走到太极宫,远处传来一叠笑声。万里晴空下,梨花压倒海棠。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团团转步。马上坐着个锦绣白袍的年轻人,双手圈住太一。太一本就是生的仙童般的漂亮,而那个青年明艳高傲,使周围的梨花失色。
太一开心得撸着玉飞龙的耳朵,说:“五叔这马好乖。让它驮我去山东。”
那年轻人正是阿宙。两个月前,阿宙去山东视察新编的军队。我拢手想,他倒是归来神速。
阿宙见我们到来,目光里的机锋顿时一敛。玉飞龙匍匐,他自己跨下来,对太一道:“皇子坐着吧。”太一用左手控住马僵,身体绷住。马立起,他惴惴抓住马鬃,竭力压抑紧张。我箭步向前,害怕他不能控制好。
天寰道:“你别担心。元家的男孩,无论如何难,弓马不能废。”
我还是担心,围着玉飞龙。阿宙不禁帮腔道:“让太一下来吧,这马性子烈。弓马也不是一次两次就学会了。”
天寰不理,问:“萧植有没有调动边境军士?”
“有。南朝在长江沿岸摆好防御。长江天险为南下最大阻碍。这次萧植有备而战,湖北的军舰不可能如上次一般乘虚而入,迅速推进到建康。”阿宙的声音,成熟而稳定。不复少年时代的清亮,浑厚中透出一种笑傲的勇气。现在的他,好像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标,并能竭尽热情为其奋斗。
天寰挑起眼皮,瞅着他道:“长江长江,朕为天下人之父,哪里能因为一衣带水而放弃?”
天寰对百年吩咐:“看好皇子骑马。”他撩起下摆:“你们随朕来。”
我们跟着他到了寝殿后的温泉池。文成帝时代的奢华痕迹犹在。阿宙却心无旁羁,水波在他的凤眼里,就像征服前途里的波澜。被他藐视,也被他注重。
天寰把我手里的木船放在水里,摆弄几下,那船在水面移动,突然射出火焰。敞开的船舱,又神奇的合拢起来,好像龟甲。我和阿宙不得不惊叹了几声。天寰说“此船高百尺,拍竿为六,五层船阁,能闭合,能吐火。”
我说:“怪不得先生要去两湖监督造船,此事非他莫能为。”
阿宙鼓掌,壮声道:“若有此船,加之齐心协力,必能攻坚取胜。”
天寰胸有成竹,拉着阿宙的手,目光炯炯:“朕与上官已布置好进攻之策,藏在心里。太尉弟掌握军事,自当告诉你:一旦开战,朕欲分三路军。现在起在襄阳,奉节等地营造上官所创的大船,第一路军,以后就从湖北出发。将军人选为长孙老将军。第二路和第三路,从山东的两翼齐头并进。第二路先发,人数十万。由赵显将军指挥。第三路为主力,可分九十营,三十万人马,由五弟你为帅。朕将把上官给你当元帅长史,而杜昭维为你的行军司马。朕自己将以新建的洛阳为东都,坐镇后方,随时接应各军。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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