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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位东山遗孤在此时,是要继续做天客居的林少侠呢,还是做回自己原本的令狐少侠?”
毫不意外的是,对唐氏书生这一问的回应,又是一阵无尽的沉默。若换做三年之前,这简直是清卿根本不必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那时正是自己最为气盛的年纪,而对于那鲜血和大火组成
的仇恨,记得也更为清楚……
但现在不同。现在“笑面书生”当着这位东山遗孤、令狐女侠的面,要她眨眼之间回答出这个问题——清卿当真做不到。
回忆那假巫师走过的每一步,令狐清卿毫不怀疑,自己定然不会甘于忘却那座四季苍翠,却在火海中被夷为平地的立榕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温黎和箬先生独统八音四器,却将东琴、南箫、北笛都从史笔之下通通抹去……如若没有这个吴兑老儿,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是不是也会学着深谋远虑,重新开启一场延伸到整个江湖的棋局?
而现在,吴兑棋士抢先开启了这盘棋,宛若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令狐后人的眼前,清卿却丝毫也没有踏入此局的动心。
自己现在只是想着,把南嘉攸带出迷宫之后,再去找找天客居其他几人……
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全然没有半分东山弟子的复仇样子,反倒像极了西湖一个普普通通、名为林清的江湖中人,一身术法足够保全自身,只是淡淡地游走在那山河纷乱的边缘。
自己这副样子,真的还是曾经的那个令狐清卿么?
唐烨知一定要自己在这片刻之中给出答案,而这分明是无法做到的事。清卿心下清楚,自己没有“笑面书生”那神机妙算的本事,也没学过罗先生预测吉凶的术法,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应该走上哪条路才是对的。
自己甚至明白,再过
五年十年,这个问题,恐怕依然没那么容易能回答上来。
眼看着唐书生的眼神在一旁无声地催促,清卿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大踏步向着那道诡异的木门走去。烨知见状,赶忙跟上几步,正出声想拦,却不料清卿突然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回过身,双眼紧紧盯住了黑暗中那热烈燃烧着的火苗,缓缓道:
“这次,在下跨过此门与那吴老儿作对,算不算违背江湖道义,还暂且不知;但若是在这一步之遥之处见死不救,却正是失却了清卿本心。”
话语之间,清卿神色甚是认真,倒像是在与火焰之中的什么人对话一般。见她神情严肃,字字有力,唐烨知也不敢出声打搅,只好立在一旁,静静倾听。沉寂之中,只听清卿接着言道:
“我等东山后人,‘不赴太平史笔,不辞水火微尘’,无论走到何处,都铭记于心,万不敢忘。此时在这逸鸦漠黄沙之下,弟子虽只救一人,却绝不敢因此加以轻视,更不敢拂袖离开而荒废祖训。是故弟子定将踏过此门,以求寻回南嘉攸下落。”
“如若那吴兑老儿不过是假借东山之名而勾结逸鸦后人,叛反西湖,弟子便只求远离其浩荡纷争。将来有朝一日,若能回到立榕地界,便依旧如从前一般闲居世外,再不出山;但若此棋士当真有为令狐后人报仇雪恨之意……”说到此处,清卿骤然一顿,似乎深深吸了
一口气。
“若此人当真能为东山弟子报仇雪恨,弟子便请先祖在上,降下烈火焚身之罪,以惩弟子今日叛门救贼之过失。”
说罢,清卿以火焰作灵灯,轻轻跪在地上,向那灯火中的身影深深叩拜。
而烨知立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令狐遗孤俯下身去,似乎倏地读懂了她心思。一时间,烨知竟有些触景生情,想到自己师门远在碎琼,心中也不由得泛起阵阵感伤。隐约之间,这书生听到清卿低声说着:
“灵灯佳节,弟子不能共赴黄泉之下,侍奉师门左右,深感遗憾。愿弟子与师父重聚之日,相貌不改,容貌依旧,能一同魂归故里,再不分别。”
说罢,清卿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回过头,向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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