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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公主此行,不是少女一时兴起,背后代表着常年来与中原僵持的西域抛来的试探。试探中原的态度——当朝帝王,是否愿相和。
起初靖淮想她不过是一位不自知的质子,连落了水,都没一个会水的随从跟着。不免心生几分同病相怜。
然而她们第二次见面后,这点怜爱很快烟消云散。一场春蒐,虽未言明,但论骑射,西域人即便到中原,亦可称无往不利。靖淮无兴致参与,她身子本就不怎爽利,春季开花的日子,雪上加霜。再说,靖安也乐得看她这幅恹恹模样,自然便帮忙推了。窗外漫天纷飞,杨柳依依,风中捎来繁密人声,听得人心痒。少女揣着手炉,窝在阁楼里,目光落到屏风上。面对着她的,一只金线小鸟,云雾里展翅,因潮气显得有些发灰发暗。
却等来一阵迅疾如雨的敲窗声。靖淮心里一颤,荒唐想:莫不是小鸟撞窗子上了?
她提步走到窗边。春日回暖,窗棂糊一层纸,朦朦胧胧的影,靠得好近。下刻那影子出声了:“阿靖,阿靖?”噗一声,捅破了窗纸,尔后一只兔子似的红眼睛眨巴着从破洞后出现。
靖淮心怦怦跳着,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下意识说:“你怎么上来的?”又道:“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找了你好久。”桑翎没有答她其他问题,靖淮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如何,我中原话讲得好多了吧?”
若非今日她主动找来,靖淮都快要忘了那句话。她来了。原不是一句孩子气的承诺,而是真想着要再见。靖淮有些无奈:“是好多了。但你来见我做什么?”
她听见一种奇异的、轻轻的风声,好像是神话里的青鸟,正在她窗外,扇着翅膀。
那时靖淮只当这是心跳太快而拔高了她对其他动静的感知,毕竟桑翎被发现了可要出大祸。许多年后,方知真相。
桑翎说:“晚上来与我见一面,就在那座桥上。”
靖淮想伸手去戳一戳那只眼睛,忍下了,道:“不知礼数。你可知这是私会?我不见你,你走吧。”
桑翎软了声音:“阿靖,就一面,好不好?不然,现在也可以。那个什么春蒐,我以为你会来,才要去,结果等到今天也没见你。”
她叹了口气,又说:“若用太礼貌的方式,只怕见不到你。”靖淮心里一惊,知她是看出了涌动的暗流,想这位西域公主瞧着原也不是如表面一样的蛮女,颇有些眼力。便道:“好,好。就晚上吧。你快些走,别叫谁看到,否则依我姐姐的性子,横竖脱一层皮。”
那只眼睛弯成一道鲜红明亮的月牙儿:“好。”
日落月升。
夜间霜华流淌一地,拨开幽幽的雾气,湖上早早等着一道人影。与头一回狼狈不同,少女换了一身衣装,鹅黄长裙,柔白外袍。耳朵、脖颈、手腕,佩金戴玉,珠翠琳琅。风过时摇曳生姿,足踝上银铃清脆。赤金色的脸颊与手臂,月色一照,碎金活泼闪烁,似一汪滟滟的琥珀酒,又如桂花香片茶汤,晶莹剔透。
那烈火般的红眸,银辉下,是一种萧萧的肃杀的美。这一切,无不彰显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异域人身份。
这一切在她望过来那刻,却成了蜜糖。甜的、酥的、柔和的,在唇间黏连,侵略所有感官。少女两步并作一步,叮叮当当的银铃声碎了满地。
“阿靖!”
咦,怪了。她学好了中原话,也该知,要叫她什么了呀。不过,这么喊时,却好像世间能得这一字的,只有她一人似的。靖淮抱着手抄,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桑翎道:“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走?”
靖淮后知后觉,失笑道:“我都还不知你叫什么,你便邀我出来逛了。夜深人静,传出去,怕要招好一番说道。”桑翎牵起她的手,将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在手心。
她指尖每一落,一顿,少女的脸便更红一分。中原人脸皮莫非天生比她要薄?光一照,竟白得半透明了。于是蒙蒙的红,翻涌其上,分外漂亮。桑翎写完,松了她手,笑道:“看来你现在知了。若你怕闲言碎语,我们去买两副面具就是。”
靖淮怕生。她头一回,遇到这样热情得好不讲道理的人,可拿她竟无什么办法,无可奈何了。西域的少女,火一般,一颗星子,燃了枯叶,烧了屏风,把她这只被关在上面的金线小鸟,呼地送出来。
桑翎当真牵她去买了两副面具。两人走在夜市间,华服光彩照人,笑语摇荡灯火。
满载而归。到杳无人声处,树丛沙沙,桑翎摘下脸上的面具。挺翘的鼻尖被水汽打湿一小块,油亮亮的,唇也泛着胭脂的艳色,像那些个小摊上的小铜像。她摇着手里一只拨浪鼓,忽的说:
“你姐姐真是爱你。”
靖淮听后沉默下来。夜色寒凉,此刻也该归家,否则姐姐就要发现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其实到这个年纪,也不必人操心,但靖安不放心她,仍要她出行前报备何时归家。彻夜不归,更是明令禁止。
与她在桥上告别时,桑翎最后道:“但你不笨,阿靖。你不该听她的。”
少年人到底心直口快,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那夜靖淮回去抄了小道,见佣人如常服侍自己沐浴,以为瞒天过海,只是院落中一反常态地宁静下去,直至第二天早晨。
她被叫到靖安那间屋中。大她四岁的姐姐,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也有了一瞥便让人胆寒的眼神。
没有一句多话,佣人退到屏风后去。
靖安淡淡道:“跪。”
原她已知了。几下戒尺打在手上,疼痛锥心。塾师都不曾这样打过她。跪了一整天,不被允许吃饭。来往间,抄书的沙沙声,门一开一关的响,都那么漫长。
最后她是流着泪被靖安抱在怀里,因跪了太久已站不起身。坐到桌前,顾不上烫,大口地吃着素面。靖安在旁边坐着,难得没有叫她保持礼仪。
只温和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又说,这是姐姐亲手为你做的。夜里不宜吃太多,会积食。靖淮静静地淌着泪,靖安坐过来,为少女擦净嘴角油渍,动作温柔得像罚妹妹跪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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