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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 引子（第1页）

第一册引子

什么是国家正义？

这个问题黎汉河长久地困惑过也思考过。他读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国家正义》，那书是从国家的构成还有特性讲起的，其中一个章节黎汉河看得很细，是对国家这个特殊存在的解剖与各个层面的分析。黎汉河认为，这本书让他懂得了国家秩序，不同阶层在国家里的不同担当以及国家正义在不同时候的不同涵义。在一所大学演讲时，黎汉河将自己对本书粗浅的理解谈了出来，结果引发大学生们的激烈讨论。一个戴眼睛的瘦小男生冲他提问题，国家正义不就是国家在不断地完善中尽最大可能地保护国民的利益不受侵害，让这个国家所有的人都能在公正公正的环境中自由而幸福地生活吗？黎汉河说这应该是国家的责任，是国家要努力的方向。该同学又问，在国家正义里面，谁该是主角？黎汉河说，那当然是人民，一个国家的正义必须由人民来捍卫，也必须由它的人民来实现。眼镜男生说，您说的不对，国家正义表面看是由人民来捍卫由人民来实现，但真正能捍卫或实现得了的，是权力。

权力？

黎汉河当时皱了下眉头，感觉到一股冷嗖嗖的威胁。那位同学是历史系的，见黎汉河皱眉，马上像机关枪似的，嗵嗵嗵扫了一梭子，几乎都是让黎汉河听着汗颜或不好回答的问题。最后那同学说：“请问首长当下对国家正义最有破坏力的是什么？”黎汉河不好避实就虚了，坦然道：“腐败。”

同学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真诚如此坦率地捅破这张纸，一时也有些怔然。过一会儿，他点了下头，似乎又有点小兴奋，看着黎汉河说：“首长能列举几样吗？”

黎汉河说这个简单，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道：“你们来自五湖四海，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家庭，按说一个国家，应该保证你们能在同样的条件下享受到同样的教育，并能发出不同的声音，来促进这个国家的发展与繁荣。但据我了解，你们里面有很大的不平衡，有的同学交不起学费，有的同学业余时间要打工，否则他就吃不饱肚子买不起看中的衣服。这些不公平从哪里来，我们可以解释说是地区间发展的不对等，或者是由历史的原因，但这样解释你信服吗？这里面就有执政的问题，执政到底为不为民，怎么为，直接影响到国家正义在每一个老百姓身上的体现。比如一个好的政策惠及到你，你脱贫致富的步子就可能快一些。比如你恰好遇到了一个特惠政策，你得到的实惠就多。而那些没被特惠政策覆盖的，他们就遭受了不公。如果这里面再有腐败，再有各种权力的侵吞，正义就会被践踏，老百姓就会骂娘。”

黎汉河一气讲了许多，那天他是放开了，索性把平时不敢讲或不便讲的，全端到了台上，让大学生们听了个过瘾。果然，台下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还是当今学子们少有的一次跟省级领导的对话，大家情绪一下被点燃，包括向他提问的那位眼镜同学。眼镜同学听完，闷腾腾地问了一声：“您讲了这么多，也击中了问题的要害，请首长告诉我们，怎么办？”

黎汉河毫不犹豫地就说：“反腐。”

他顿了有三秒钟，脸上表情忽地一转，笑着跟该同学道：“我们的国家不正在这么做吗，难道你还没感觉到我们党和政府的决心？”

他跟大学生们的对话还有演讲内容传到了萧老耳朵里，萧老在电话里说：“你搞清楚什么叫国家正义了吗，到处出风头。”

这话吓着了黎汉河。

一般情况下，萧老是不公开批评他的，发现问题，萧老会委婉地提出来，要他注意。注意其实就是改正。但这次萧老用了出风头，而且还说：“国家正义牵扯的面很广，涵盖的内容更是丰富多彩，你别把它单纯地引到腐败上，那样会出问题。”

黎汉河本来要虚心检讨，话快要出口时又灵机一动，反问了一句萧老：“难道腐败对正义的杀伤力不是最大吗？”

萧老思考了一会道：“这个论点成立，但你这样讲了，会让那些大学生认为，国家正义就等同于政治清明，只要腐败没有了，正义就会自然回到我们身边，事实会是这样吗？”

黎汉河说自然不会，因为正义不光是清明，再说国家这么大，时时处处保持清明，那也不可能。

“这不就对了？”萧老也转变了语气，不那么训他了。“我们是要反腐，但反腐任重道远，绝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事，我们更不能把所有问题都主动往腐败上引，那样会激发矛盾，会让你这个省长当的很不自在。要正确引导，前几天不是发生件有趣的事么，有个中年人在大马路上走，把自己的脚崴了，也在破口大骂政府，说政府修的路不好。要从中汲取教训啊，你是省长，讲每一句话，都要慎重，这叫政治，懂不懂？”

黎汉河当然懂。他也绝无错误引导的意思，只是那天他真是过于兴奋过于激动了些，台上一时有些失控。接下来他取消了两场同样的活动，关于国家正义这个词，也很少再提起。但不能说不再思考。

思考的结果，就是到目前为止，他还真没完全搞懂这四个字的含义。或者说，他把社会的公平、公正，有序、良性、健康发展，简单等同于国家正义了。

差得远啊。

不过有一条，黎汉河很坚定，那就是对正义两个字，破坏最严重的，绝对是腐败。

可什么又叫腐败，难道仅仅是贪？权力到了手上，怎样才能不腐败？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没法回答呢。

因为就权力而言，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喜欢更想拥有。

而且他用起权力来更猛，更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在江北，他的这种气势已严重影响到两套班子的团结，当然也影响到权力的正常运行。

黎汉河想，这属不属于腐败呢，属不属于对正义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