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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苦笑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这大半年来,他独自面对满朝文武,养成了一个习惯,要说长话的时候,先坐下来,省得站着说到腿麻。“这事说起来话长。儿臣这几个月,一直在推新学,跟任尚书闹了不少龌龊。”“新学?什么新学?”朱允熥从袖中又摸出两本册子,双手呈上:“儿臣编了一部《新算学》,又编了一部《格致学》课本。要求国子监的监生习学,还在各地府学、县学中推广。儿臣打算,十年之内,把它们加到科考科目里去。”朱标像是没听清:“加到科考里?”“是。”朱标没有立刻发作,先翻开那本《新算学》。满纸都是奇怪的符号,弯的直的,圈圈点点,配着汉字解说,看起来像是番文。他又翻开《格致学》,里面写着什么浮力、压力、压强、速度、密度、质量、重力,全是闻所未闻的词。他看着朱允熥,语气已经沉了下来:“你一个太子,多少事等着你办,哪儿来的闲心,编这些玩意儿?”朱允熥忙辩解道:“父皇,这都是正经事,怎么是闲心呢?国家将来要大办商业、大办工业,缺的就是这类实用人才。若不设新学,不改科考,人才从何处来?光靠四书五经,造不出船,炼不出钢,建不了城池,算不清账…”“行了。”朱标打断他,声音已明显不满,“叫你不要动科考,叫你不要动科考,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嗯?”朱允熥还想再说,朱标摆了摆手:“难怪任亨泰闹着要辞职,全是你的错。你跟士林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朱允熥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殿外,任亨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在廊下踱了七八个来回,终于一撩袍角,也不等传召,就径直往殿里走去。守门内侍想要拦他,被他一眼瞪了回去。进殿的时候,他看见太子坐在椅子上,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父子之间气氛不太对。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走到御案前,一揖到地:“臣任亨泰,叩见陛下。”朱标抬了抬手:“任尚书不必多礼,赐座。”任亨泰没有坐,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声音倔强:“陛下,臣今日前来,不为别事,只为请辞。臣年迈体衰,耳目昏聩,已经不堪驱驰了。去年就请过辞了,求陛下开恩,放臣告老还乡。”朱标没有接这个茬,只是温言劝勉:“任尚书乃是国家老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如何少得了你?今年还有几桩礼乐大事要办,卿再效劳一年,明年一准放你致仕。”皇帝这话说得特别客气,也给足了台阶,但任亨泰偏偏不接这个台阶。他忽然转向了朱允熥,火力全开:“殿下,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这几句话,臣憋了大半年了。”朱允熥站了起来,强笑道:任先生请讲,孤洗耳恭听。任亨泰毫不客气说道:“殿下编的那两部书,臣早看过了。《新算学》且不说它,那些番文符号,臣不认识它,也不想认识它。单说那本《格致学》,臣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臣斗胆问殿下一句,这些东西,是圣人之言吗?”朱允熥没有答话。任亨泰自问自答:圣人之言在四书五经里,在程朱传注里,在历代先贤的着述里。殿下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臣翻遍了经史子集,找不到出处。殿下要让监生学这些东西,还要把它加到科考里去。臣斗胆再问一句,将来取士,是以圣贤之道为本,还是以这些东西为本?”朱标脸色已不大好看。任亨泰看在眼里,却依然不管不顾,声音低了几分,分量却更重了。“殿下是干大事的人,开海禁,开银山,开南洋,桩桩件件,臣虽老朽,也看得见。但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背的是圣贤书,写的是八股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朝廷效力。现在,殿下忽然告诉他们,你们背的这些,不算数了,要改考浮力压强。他们会怎么想?万一南北各省的学子鼓噪起来了,何以处之?”朱允熥依然没有答话。任亨泰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臣也知道,殿下是一片苦心,想为国家培养实用人才。但改科考这件事,急不得,也硬不得。殿下若执意要改,天下的读书人不会服。朝廷失了士心,殿下失了人心,臣无论在朝在野,皆不忍见之。愿殿下深思之!”朱标一直沉默着,没有替朱允熥辩解,也没有替任亨泰圆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任尚书,你的话,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须从长计议。”任亨泰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武英殿。朱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半晌才说了一句:“太子,你听见了?”朱允熥低声道:“儿臣听见了。”“你怎么想的?”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父皇,儿臣编的《格致学》,取自《大学》‘格物致知’之意,怎么就没根据了?那个水泥配方,不就是格致学里的东西吗?龙江造船厂造船,不用算密度、浮力吗?工部火器局铸炮,不用算弹道、射程吗?《梦溪笔谈》《海岛算经》这些,不算正经学问吗?儿臣先编课本,在国子监和各地府学里试教,让读书人慢慢知道,世上有这些东西。这不是冒进,是为十年后铺路。”朱标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在任亨泰面前,怎么不说这些?”朱允熥两手一摊:“儿臣早就说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奈何任尚书一句也听不进去。他老人家认定了,那是番文,是异端,儿臣把《大学》翻出来,指给他看,结果他说——‘殿下这是曲解圣人之意。那些匠人的事,交给匠人办好了,何必硬塞到科考里?’”朱标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行了,朕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大局为重,这事先缓一缓。”朱允熥只得悻悻退出,心里恼火极了。任亨泰这个老顽固,可以一拍屁股,一走了之。但他这个太子,却根本无路可退。:()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