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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的轮彀飞转着、黄包车的脚步也飞奔着,他们追日一样追着时间、赶着路程,向中山北路的会场疾奔,这真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逃。
会场内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消散,谁也没有说话,而自保的念头却使他们不知不觉地分向两个阵营。
日资进场,其实是分为两个方向进场。一方面是资金的进入,它将控制银行的命脉;另一方面是日本货品的倾销,政府惠日政策之下,它必然会对国产商品造成致命的打击。
现在联系他们的只有一条共同的利益,那就是法币开兑,只要接受媚日的条件,法币就能恢复信用,大家也都能喘一口气。
——如果,如果牺牲其中一个部分,接受日资,或者接受日商。
工界、商界,工商界,它可以是一个整体,但也随时可以脱开。只要牺牲的不是自己就好!
两方人物都不觉暗暗地看向别人,江浙的纺织厂主更不觉挪动脚步,走向金忠明身边。
老爷子的话虽然既不坚硬也不中听,可是细细想来,居然是最能顾全大局的——心里想,嘴上却不好说出来,自己也知这念头毫无骨气,完全是割地求和,可要他们拿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却是脑中空空,谁也想不出来!
汪兆铭与三个日商却是守株待兔,闲情观望。汪兆铭细看众人面色,心知时机终于成熟,不慌不忙,将秘书重沏的浓茶微微呷了一口。
“诸位,想通了没有?想明白没有?”他吹开浮沉的茶叶,和蔼微笑,“金老太爷毕竟年高德劭、见多识广,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呀!诸君若是还有疑虑,不妨请他再多说两句——金老太爷,你的安龙厂早就开工了,你作为董事,也提请交行开市了,对不对?”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把会场炸得哄然作响!
代表们颜色大变,万不料金家领头罢工罢市,居然偷偷地妥协投降,这一下震得几乎脑浆迸出!荣德生拍案怒道:“汪精卫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卿待我们如何,我们岂能不知?他怎么可能擅自开工?”
穆藕初也大声怒道:“自安龙厂成立以来,从来只有让利惠好,何曾背信弃义?须知罢工罢市,都是金家贴补我们费用,他为什么要干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空口无凭,你别在这里蛊惑人心!”
“金家贴补你们?你知道金家的钱是从哪里来?各位!是不是全忘了?捐资法币,只有金家未曾行动,羊毛出在羊身上呀!金明卿早就跟我谈过,只要能说服你们同意日资进驻,日本代表和政府便全力保护我们江浙商人的纺织产业——一片苦心哪!”汪兆铭大笑道:“不信你们问问子良,问问交通银行有没有收到董事的开市命令!”
“——这是真的。”宋子良沉重地起立:“金家代表纺织业、操控纺织业,为纺织业着想,我们都很理解,既然一定要牺牲银行的利益——他毕竟是董事。”
满座哗然。
王眉寿冲到金忠明面前,再顾不上什么年高年轻,他一把揪住金忠明的衣襟:“是不是真的!金太爷,你说句话,你解释解释,汪兆铭说的是真是假?你金家真的要牺牲我们钱庄银行,就这么开工开市了?”
在座的钱庄老板、银行经理,也都跟着揪住金忠明,左拉右扯,几乎把老头子扯散,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绝望,没想到自己混在人群之中,居然为人鱼肉。乱纷纷地你一句我一句:“你倒是说话啊?不说话就是默认是吗?”
齐松义一手难敌许多人乱抓,只得用拐杖隔开他们,金忠明的脸扭曲一片,恨视孔祥熙,又看汪兆铭,闭眼狠心道:“是又怎么样!你们全来问我,全来问安儿,可你们自己有半分主见么?安儿费心费力,帮你们促成了会谈,所以担子就全落在我们金家头上?你们怎么不去问问蒋公子,是他许诺我们这次会谈必然成功,是他拍着胸脯跟安儿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事情一定能够圆满达成——要不是有他承诺在先,我怎么会同意开市开工!”
蒋经国霎时起身,惊得目瞪口呆——今天的局面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打傻了,此时哪有一句话能说?恨不得抱头鼠窜。
他若是不起来,众人几乎要把他忘了,见他下意识地起身,激愤之情又添一层,蒋经国不由自主地后退,手足无措、失声叫道:“这和我无关!父亲真的承诺我了!我也不知道明卿为什么背着我开市开工,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叫他来问,你们自己问明卿!”
张嘉璈呆座席上,心中实难置信,可他明白,现在无论金家承认抑或不承认,只要去句容看一眼就知道,万没料到明卿不能治家,老头子和他不是一条心,现在金家谁说了算都未可知,就是叫明卿来了又有何用?
众人却是紧抓最后一丝希望,便如垂死抓住眼前稻草,作势就往外走:“对!叫金明卿来!叫他自己说,老头子说了不算,他在家躲病,我们揪他过来!”
“——揪他来这!”
他们不用去金公馆,也不用去榕庄街。
大门被人推开了。
求岳喘着粗气冲进来,正与一脸惶恐的蒋经国四目相视。
众人见他全须全尾地进来,哪有半点病容?震惊之下,忘了去揪扯,看他一步一步,孤身走进会场。
“你们谈了什么?”他问,“我不在你们谈了什么?”
章乃器快步走到他面前,也不知到底是该大声还是悄声:“你家老太爷说你已经开市开工,这事是真是假?你同意了日资银行重新入场?”
求岳仿佛头被人捶了一下,嗡地一声。
“我说没有,你们信吗?”
这时候他看见坐着的爷爷——金忠明咬牙道:“安儿回去!今天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来!你既已答应了孔部长、答应了汪院长,一言既出,哪能悔改!”他抱定了主意,攥紧拐杖起身:“你们也不用再问着他,他病糊涂了!要是不信,尽管去问安龙的厂长陶嵘峻,问宋子良——问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孩子的。”
求岳“哈”了一声,似哭似笑:“是这样啊?”
蒋经国见他面上青灰,已无人色,唯恐他再看自己。他从未觉得明卿的目光是如此锥心刺骨,往常他总是爱笑爱说,哪怕谈正事也要打两个马虎眼,现在却是毫无生机的两道冰线,一碰就碎,不碰便把人扎穿。这会场也已经不像是个会场了,是无间地狱。
他忍受不住,纵身冲了出去。
现在没别的主意可想,司机问他去哪,蒋经国闭着眼吼道:“去小红山!”他要问问他父亲,问问他为什么串通汪精卫骗了自己,骗了所有人,为什么总是攘外必先安内!
当然,还残存着一丝幻想,幻想汪精卫是擅自弄权,或许他到小红山来,还能力挽狂澜。
小红山大门紧闭,宋美龄拦在门前,不叫他进去。蒋夫人寒着脸道:“你不好好在财政部开会,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父亲不会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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