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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兰陵三 秉烛问道 雪夜叩心（第1页）

四人你一碗我一碗，不多时酒便见了底。腹中有如火炉在燃烧，虽有寒风钻进石室，却丝毫奈何不得四人。

庆缃问起春申君来苍山何事？荀子答到，旬日后学馆的冬休便告结束，离馆的学子们也都该返回学馆了。春申君素来关心楚国文教之事，期望能在楚国——尤其是自家封地之内打造一片学术氛围浓郁、驰名天下的学馆，以这般功绩愈发巩固自己权倾朝野的地位。

当然，这也是一番功德。春申君自家也还是有心做些利国利民之事的。因这种种原因，春申君素来关心苍山的学馆，在譬如这次冬休结束，开馆的辩论会等重要场合总会亲到参与。

一听到辩论两字，赵武眼前一亮问是何等辩论？她只听过此等学人盛会，却从未亲见。

荀子说是为有意入馆就学的学子而设的辩论，辨题皆是经典老题，以此考验学子自主思辩之能。是否人云亦云？还是当真有自家思考？荀子认定独立思考的能力才是一个学人最根本、最宝贵的财富。

赵武忙问她是否可以观摩？荀子微笑点头说自然可以，这场盛会面对天下所有学子，无论谁都可参与。

赵武摩拳擦掌地说，那她可要趁着这几日好好补补学问。问及她能否出入木楼阅读典籍？荀子点头笑答自然可以。不仅木楼中的典籍，周围屋中的百家典籍，还有这些年他所作书论都可随意阅读。

说罢荀子递给赵武一块刻有"阅"字的木牌，说以此为凭就可自由出入存放典籍的房屋，掌管典籍的学子执事不会阻拦。

赵武接过如获至宝，喜笑颜开地将木牌收入怀中，对荀子一揖道谢。末了道："我若是有困惑感想，能否来找夫子请教？"

荀子笑答："对上门求教之人，老夫随时欢迎，永远敞开大门。"

庆缃对这些士子文绉绉的把戏向来不感兴趣。待赵武与荀子话音一落，立即问起春申君的一些近况，以此试探掌门师兄的意图有否实践的可能。

荀子却摇头说他素来不关心官场之事，只静心育人。

庆缃多方试探都无结果，神色闪烁间默默避开了这话题。

洞外细雪霏霏，洞内烛火飘摇直至夜深。

庆缃没了酒欠缺兴致，不多时便不由自主在案头呼噜了过去。

赵武却与荀子越说越精神，大有彻夜秉烛谈话的架势。

其实赵武所知不过荀子的九牛一毛。毕竟她所读过的书十分有限，还都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懂的便懂，不懂的便跳过。然她对自家感兴趣的知识总爱揣摩思考，心中早已堆积了许多自己思索出来的观点，却无人可以诉说求证。

师父和师叔赵沛都叫她自家思考，说"读书百遍其意自显"。尤其师叔赵沛早将她当作随意、不上进的问题学生，对她的观点大多加以驳斥，说书中的话总不会错、圣贤总不会错，让她按着书上所说的理解就对了。

后来长大些，赵武隐约意识到是自己有时似乎把师叔难住了，他为了维护面子才这么说。可她在许多问题上却还是迷茫不解。问赵政姬丹等学兄，大家学识差得不远，各自见解却是不一，说来说去总是莫衷一是。

如今见到一个学问渊深、为人随和爽朗、毫无掩饰的学者，赵武心中积压的块垒如遇洪流冲刷，瞬间松动倾泻，随之流淌而出。

赵武从微小之处开始倾诉询问，逐渐向深处问去。

荀子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倾听，微笑点头。偶尔恰到好处的点拨指正，又或者肯定激励。均是教赵武恍然大悟又欣喜慰藉，情不自禁双膝前趋，愈发靠近案前。身形前倾，全神贯注地倾听荀子的话语，赵武越发坦率直白地说起自己深埋的心声。

坐在一旁的庆安宁亦是听得专注，隐隐竟觉是自己在与荀子对话。赵武所说所问，皆是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他的经历在这方面倒与赵武颇为相似，有异曲同工之感。身为奴隶本不识字，是庆缃救了他之后才教他识字的。庆安宁认得数百字后，庆缃从藏书丰富的掌门师兄处借了几卷字少意简的典籍，给庆安宁当作自学识字的教材。

怎料庆安宁看得入了迷，不仅读完熟识字词，还就其中的含义有了自家的思考见解，向庆缃提出疑问。

这可难住了识字只求识读剑谱的庆缃，噎了半天只好带着庆安宁去见掌门师兄。一番对答叙谈，掌门对这位门外弟子的思考大加赞赏，特许他随意借阅自己向来珍视，从不轻易外借的藏书。只可惜他忙于门派日常事务，无法抽空指点庆安宁修学。而庆安宁也跟随庆缃四处奔波学剑，无力向掌门请教。

虽然读了许多书，却也积攒了许多疑问要寻求解答印证。如今得此机遇，得闻赵武与荀子的问答，庆安宁惊觉自己所思所想与赵武竟是如此一致，弥补了自己向来多虑慎言、难以启齿提及自己心事的性情而产生的事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