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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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第2页）

“昨天的日期写错了。”她还是决定说出来，然后把本子往前推到这里，“写了两次，一次是15，一次是17，今天才16。”

楚墨汐低头看那页本子上被许楠指着的几行数字，看完之后把本子原样放回她手边。“日期写错重填即可，数据本身没有问题。”

许楠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药还在帆布袋内侧口袋里——她已经在吃了，每天都在吃。但心境障碍不是按时吃药就能完全控制的疾病，它像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有时候阳光好，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有时候云层厚，影子就整个铺下来。

“我知道。”楚墨汐没有问“你知道什么”。她只是坐回自己的工作台前，把正在翻的一本资料收进资料架，随手把她前几天落在手边的旧外套搭到椅背上。“昨天晚上你也没太睡好。今天上午我看了你在店里写的那段附录，字迹偏轻——但内容没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握笔太轻的字我见过好几次了。上次是去年期中检查前整理资料那次，正好也是阴天。你没停下工作，只是在翻页时多闭了一小段时间的眼。”楚墨汐抬头看着她，语气稳得像在汇报一个已经观察了很长时间的规律，“我知道你在按时服药。只是偶尔会有一两天不太好——如果今天不太好，那就做轻松一点的事。”

许楠把自己的笔从桌面上拾起来。她想解释一下自己昨晚其实睡了很多个小时，想告诉她这种睡眠叫做“非恢复性睡眠”——田林棠教过她这个词，是心境障碍躯体化表现之一。但她没有说。不是不敢，是觉得不需要。楚墨汐没有问“你怎么了”，她说的是“如果今天不太好”——不追问原因，不提供空洞安慰，只是把“今天不太好”当作一件可以被接受的事实来处理。就像在实验室里面对一组波动偏大的数据，不去埋怨数据为什么偏大，只是记下它，然后继续下一个步骤。

许楠松开本子边缘，把刚洗干净的探头重新夹好。“今天做校准吧。校准不需要动脑，只要反复测。”

“行，校准你比我做得快，你来。”

那一下午许楠把全部通道校准了两遍，每一路衰减比都写得特别仔细。她写字的时候手指比以前稍用力了一点点，每次压下笔尖都在格线边框正中间收住，没有出现任何一处歪倒的撇捺。楚墨汐在旁边忙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偶尔翻某处需要复读的手册条目。她们之间隔着一整张台面和两杯温度不同的水，谁也没在减少该做的事情之外再增加什么。但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越来越黏稠，像快要下雨。

傍晚许楠提前走了。

她刚关上实验室的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两口气。楼道里的空气比实验室凉一些，带着水磨石地面特有的冷清味道。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田林棠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宿舍。刚下课洗完澡，还没吹头发。怎么，想我啊。”

“今天不太好。”

田林棠的回讯这次没有那么密集，她只发了一句话：“你在哪，我过去。”

许楠倚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她告诉田林棠自己还在实验楼，但不用过来——只是想在附近走几圈，问她想不想一起。田林棠说行，拐个弯就到。

田林棠的头发还半湿，到实验楼门口时没嫌弃任何角落，直接在台阶边上挨着许楠坐下来。她从许楠手里接过那片傍晚时捡到、又被许楠在掌心捂热很久的枯银杏叶，转到它叶柄处仔细看了看。

“你最近睡眠不好有多久了?”

“大概三四天。不是完全睡不着，是睡着之后还是累。”许楠指了指那片叶子，“这种累像我握不住它——不是叶子小，是手没力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以前是复发期才会有。现在药在吃，压力也不算大。应该是创后效应叠加春季波动，不过你答辩才刚过。”田林棠把叶子夹在自己指间，把它转了个方向，“你学姐知道吧。”

“她看出来了。今天只让我校准了几路信号，连焊接都没让我碰。她说如果今天不太好就做轻松一点的事。”

田林棠把枯叶子还回许楠掌心。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墨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许楠还在你那里吗。还在的话过一会儿我送一份汤过来。”田林棠瞥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转向它身边还在慢慢抚平叶片边缘的女生。许楠低头，看着那行字上“过一会儿我送一份汤”里没有任何询问句号——句末不带一点多余语气，只是陈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从来不用问号。”许楠把这片刚被两个人传过的叶子收进帆布袋最外侧。

“对。但我一直觉得，她那些不加问号的句子其实不代表她在下通知——是她怕你回答。”田林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不用回她了。她知道你在。我回去吹好头发，顺便帮你转告一下汤要双份。”她把用过的纸巾团丢进实验楼门外的垃圾桶，往宿舍方向走了。

许楠一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夕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分，她看到楚墨汐远远地沿着银杏街走过来，手里拎了一只保温袋。那棵老银杏枝干还没发芽，但它旁边经过的人已经把围巾摘下来搭在臂弯里，走得比暮色稍快，却从不显得匆忙。她站起来。

“汤还是热的。”

“田林棠跟你说要双份没有。”

“没说，”楚墨汐走近了才把保温袋捧稳，“但我煮了两份。一碗玉米排骨，是你上上上次在店里点过的那一种，另外一份是红糖姜汤，不浓。你挑。”

许楠低下头看着保温袋上冒出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玉米排骨。”楚墨汐把保温袋放在她们旁边的长椅上，拉链拉开一点，好让汤的热气慢慢散出来。暮色四合，银杏的枝干在路灯下浮现出淡淡的轮廓，芽苞还没打开，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