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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晚睡得好吗?”
“下半夜嫌屋中地笼烧得热,喝了一盏水。”
“我去瞧瞧她。”
穆桑把灯笼递给林悦,入内脱了鞋,着袜走在厚厚的氍毹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至榻前将已经在外殿熏炉前烤过的手又搓了搓,才轻轻掀开帘帐。见得女郎睡得很安稳,锦被盖得严实,手足皆藏褥中,就露出一个头,面目祥宁,睡颜恬静。
“殿下。”穆桑轻叹了声,开口唤她。
“大胆!”女郎睁开双眼,“扰孤安眠,孤要治你的罪。”
“您若睡熟了,哪有这般规矩的。”桑桑这回不怕江瞻云,笑着在她榻畔坐下,“不是被子压在身下,半身冰凉;便是横在腰间,足在被外;冬日还好些,夏日里薄衾直接都滑落在地,半寸不着身上。”
桑桑顿了顿,“今夜又没睡好吧?”
“今夜睡着了,当真是被热醒的,饮了盏茶后方散了睡意。”江瞻云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捏了捏侍女的面庞,“你呢,如何醒得这般早?”
桑桑大着胆子,头一回在江瞻云抚慰她的时候反手握住了停在她鬓边的那只手,捧下来再添一只手护着,用两手拢在掌心,“五年了,自从殿下救下奴婢后,奴婢就从未与您分开过。”
“奴婢晓得殿下谋略过人,但、但实在不放心留您一人在此,虽说还有林悦在,但她到底是薛大人的人,没有近身服侍过您。奴婢想……”穆桑后头话尚在口中不敢言,只两手拢得更紧。
江瞻云看着她,坐起身来。
穆桑便很快松手捧了靠枕垫在她身后,又帮她将被子掖至胸膛塞实,转身灌了手炉送来。略一想,再倒一盏水,试过水温方奉上,“殿下用一些。”
江瞻云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冲她莞尔。待她回身不再坐下,只咬着唇瓣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江瞻云遂拍了拍榻沿,将手伸给她。
于是,桑桑搭上她掌心坐下。
“你乃太尉之女,原可比肩宗室女,不必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即便于孤面前,称句‘臣女’便罢,‘奴婢’二字多来委屈你了。”
“侍奉殿下,奴婢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你不委屈’和‘你本不必’乃两回事”。江瞻云松开她的手,反过来搭在她掌心,以目示意她将另一只手同方才一般拢上来,“孤给你个做‘臣女’的机会。说说吧,你想甚?”
桑桑环顾四下,压声道,“臣女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一个多月来婢子观察清楚了禁军五校尉的值夜规律,暗里记下了他们执勤的日子,其中薛家两位校尉反正是我们的人,剩下乃洪九、方尧、许嘉。洪九暂不知敌友,方尧乃青州军出身,许嘉……”提及最后一个名字,桑桑顿了顿,“许嘉也可以不用管,如此就剩洪九和方尧,只要排开他二人值夜的时间段,我们就可以动手。”
“动手?”
“对。”桑桑凑近江瞻云,“明烨同殿下独处的时候很多,避开洪九和方尧值夜的时辰,我们杀了他,就在这椒房殿中。然后殿下直接掀开面具示于人前,便可控制未央宫。”
“为何许嘉不用管?”
“因为他有胸痹之症,最忌受寒、疲累,其实不适合从武的,也不知怎么领了禁军校尉这等最是……”穆桑低垂着眼眸,拢住江瞻云的手不自觉收紧,意识到自己说偏了,匆忙道,“他的病症还忌辛辣气味,闻不得花椒、姜等,所以他领的值夜路线没有椒房殿的。轻易也不会进来椒房殿。”
“那万一我们杀明烨的动静太大——”江瞻云感受着被她攥得发疼的手,看她几乎要埋入微光阴影里的面庞,逗她,“把他召来了该怎么办?”
“我会提前在熏炉焚花椒弥香,他不来则他运,来则、他命。”少女咬下最后两个字,一下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杏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殿下,我不要留您一人。请允许我帮您杀了抢夺您家室、身份、地位……强占了您一切的贼人。”
她的双手有些抖,但依旧拢紧她,是保护的姿态。
江瞻云没有抽出来,如数家珍道,“宫中不止有禁军五校尉,还有主殿门九都尉,南北营十二巡逻队,主宫门二十四卫尉队。一昼夜光参与执勤的兵甲就达两千余人,六百石及以上武官三十余人。你说的对,孤与明烨独处之时很多,杀他不难,可是杀他之后,孤要如何自保?要如何控制这混着青州军的两千多人的精锐武装?你是觉得孤摘下面具现出真容就可以了吗?”
桑桑微微蹙了眉,眼中现出疑惑,难道不可以吗?
“完全不可以。你要知道奠国之基石者首要是“三公”、之后是“九卿”;继承法统之地界需在满朝文武目光下,朝会之上;而不是在暴乱之中,群寇追杀之下。”
“孤问你,从这椒房殿跑到未央宫前殿需要多久?”
“此去四里路,至少两刻中。”
“那么击鼓传声召集分散在城中的群臣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很好,算你还有点数。”江瞻云笑道,“我们于此杀了明烨,就需要过两关,首先孤要能够走到未央宫前殿,其次要能够等来满朝文武,这期间需要至少一个时辰。而在这一个时辰中,一旦惊动阖宫武装,凡有不臣服者完全可以指鹿为马,说孤不是孤,乃佯举宣宏皇太女之贼人,行弑君之举。那么只需一个参将、一个都尉,执一把槊、一柄刀,就可以杀孤于乱兵之中,毁尸灭迹。甚至还有人会借题发挥,将薛氏一族尽数拖下水……这个‘万一’导致的后果不堪设想。孤错不起。”
桑桑震惊之余有点回过味来,“婢子明白了,所以您才这么坚持要庙服临朝,垂帘听政。实乃宣宏皇太女的一副皮囊必须要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境地里才能现出。朝会是天时,未央宫前殿是地利,而按照当下的形式,至少三公之中的御史大夫、九卿位上掌兵的执金吾、卫尉,执笔的廷尉、内史,还有少府等一半的高官是支持维护您的,这便是人和。”
江瞻云含笑颔首。
桑桑慢慢低了头,拢住主上的手也慢慢松开,只觉自己格外天真,这般有勇无谋竟还妄想保护她。
一时汗颜无比,面庞烧得滚烫。
“你有这份心,孤已经很高兴了。”江瞻云眯着的双眼带了两分审视的味道,将搁在榻畔的手炉揣起,凑近她,“但只怕还有旁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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