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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辆车能拉货。后斗不小,能装十几个罈子,比自行车后座装得多得多。林清石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把车从永春镇上骑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车把歪来歪去的,他整个人坐在车上像骑一匹不听话的野马。路过村口的时候,在榕树下乘凉的老人们都站起来看。
“清石!你买这破车干什么?”隔壁的阿伯喊。
“拉货!”林清石笑著回了一句,车子没停,嘎吱嘎吱地从他们面前骑了过去。
他把车骑到院子里,支起来,围著它转了三圈,像欣赏一件宝贝。他蹲下来看链条,站起来看车把,又趴下去看车斗。车斗的底板有一个裂缝,能看到地上。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宽度,在心里盘算著要用多厚的木板来补。
家安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辆破车,眼睛亮了。“阿爸!车!”
“这是咱家的车。”林清石把家安抱起来,放在车斗里。家安站在车斗里,手扶著车帮,高兴得又蹦又跳。车斗被他蹦得哐哐响,裂缝又大了一些。
“別蹦了!”林清石赶紧把他抱出来,“再蹦车都给你蹦散了。”
家安不蹦了,但还是围著车跑来跑去,摸摸轮胎,拉拉链条,把手指头伸进车把上的一个小洞里,拔不出来了,哭了一场。林清石用肥皂水帮他拔出来,手指头红红的,家安吹了吹,又不哭了,又跑过去摸车。
那天晚上,林清石没有睡觉。他在院子里修车,把生锈的链条拆下来,泡在煤油里除锈;把歪了的车把拆下来,用铁管套上去掰正;把车斗底板的裂缝用木板补上,钉子一个挨一个地钉下去,钉了四排,钉得密密实实的。他干到半夜才干完,把车重新装好,推著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链条不响了,车把不歪了,车斗也不漏了。
他蹲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看著月光下的那辆破三轮车,笑了。
有了三轮车,林清石开始自己去泉州送货。
以前是陈火旺帮他带,现在他自己跑。三轮车比自行车慢,从永春到泉州要骑三个多小时。上坡的时候要下来推,推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乾脆把衣裳脱了,赤著上身推车。夏天的太阳毒,晒得他背上脱了一层皮,新的皮还没长好又晒脱了,他的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深褐色,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木板。
陈阿圆心疼他,给他缝了一件坎肩,用粗棉布做的,厚实,能挡太阳。坎肩的领口开得很大,套在头上就能穿,不用扣扣子。林清石穿上那件坎肩,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是巴掌大的一块碎玻璃,镶在木框里,掛在灶间的墙上。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晒得黑红,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坎肩,像一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人。
“好看吗?”他问陈阿圆。
“好看。”陈阿圆正在灶台边炒菜,头都没回。
“你没看。”
“不用看,”陈阿圆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把粘在铲子上的菜磕下来,“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饭煮好了”。但林清石站在镜子前,手里的坎肩半天没放下来。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他假装没听见,把坎肩脱下来叠好,放进车斗里,推著三轮车出门了。走之前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推著车走了。
陈阿圆在灶台边背对著他,听到他推车出门的声音,把锅铲放下,转过头看了一眼。灶间的门帘晃了一下,他的背影只闪过了一瞬间——赤著上身,穿著一条灰短裤,推著一辆破三轮车,脊背在阳光下闪著汗水的光。
她看了那一瞬间,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炒菜。
锅里的菜糊了。
一九六四年秋天,林家铺子又添了一样新货:永春芦柑。
永春的芦柑是出了名的好吃,皮薄汁多,甜中带一点点酸,咬一口汁水能溅到对面人的脸上。以前芦柑熟了都是被人上门来收,价钱压得很低,果农赚不了几个钱。林清石想了个办法:他自己去果农家收芦柑,拉到泉州去卖,省掉中间那层,果农多赚一点,他也多赚一点。
他开始骑著他的破三轮车,跑遍了永春的各个村子。从达埔到蓬壶,从蓬壶到五里街,从五里街到石鼓,一天跑几十里路,挨家挨户地收芦柑。收芦柑要看品相,个头要均匀,皮色要鲜亮,不能有疤不能有虫眼。林清石挑得很仔细,一箱一箱地看,一颗一颗地挑,挑得果农都不耐烦了。
“你到底买不买?挑来挑去的!”
“买,但要好的。”林清石不著急,把一颗有虫眼的芦柑放回去,拿起另一颗看了看,放进筐里。
他把收来的芦柑拉到泉州去卖。在中山路上,黄老板的乾货店门口,他支起一块木板,木板上写著“永春芦柑”四个字,字是陈阿圆写的,写得工工整整。他在木板旁边摆了一筐芦柑,剥开几颗摆在上面当样品,路过的行人看一眼,闻到了芦柑的香味,就停下来问价钱。
“多少钱一斤?”
“八分。”
“別家卖七分。”
“別家的芦柑不是永春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永春的?”
林清石不会说这种话。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你看这个皮,你看这个肉”,但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旁边卖布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替他吆喝了几句:“永春芦柑啊!甜得很啊!不甜不要钱啊!”
路过了几个人,停下来看了看,买了几斤。又过了几个人,又买了几斤。一筐芦柑卖了大半,还剩下几颗小的,林清石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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