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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锹土是苏阿梅铲的。她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雨打在屋顶上。她没有哭,但她撒完那锹土之后,站在那里,手握著铁锹,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第二锹土是陈阿圆铲的。她从苏阿梅手里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下去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闷闷的,像拳头捶在沙袋上。
她站在那里,看著棺材上那层薄薄的土。土是褐色的,湿湿的,黏黏的,盖在棺材上,像一层被子。棺材已经看不见了,被土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她看著那点白色,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把铁锹递给身后的人。
她没有再看。
她牵著家安和家寧的手,走下山坡。家安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他说,“阿公在土里会不会冷?”
陈阿圆没有回答。她牵著家安的手,走得更快了一些。家安被她拉著跑起来,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阿母,你走太快了。”
陈阿圆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牵著两个孩子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吹乱了她的头髮,吹得她的蓝布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有什么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苏阿梅已经坐在灶间里了。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个陶罐,罐子里的水凉了,她不知道,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著灶膛里的火,灶膛里没有火,但她还在看,像是在等什么。
陈阿圆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阿母。”她喊了一声。
苏阿梅没有应。
“阿母,你饿不饿?”
苏阿梅摇了摇头。
“阿母,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苏阿梅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缅甸就哭干了。”她转过头,看著灶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阿爸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十六岁离开家,在缅甸苦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盘了个铺子,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逃了三年难,腿瘸了,耳朵也聋了一只。回到泉州,开了个铺子,土改来了。他不敢再做生意了,去种地,种了几年地,供销社来了,生意更不好做了。来到永春,日子刚好过一点,身体又不行了。
他这辈子,就像那根扁担,断过三次,绑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接好了能一直用下去,但每一次又断了。”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在缅甸的时候没说,在逃难的路上没说,在泉州的时候没说,在永春的这些年也没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没事。阿梅,没事。”
她把陶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拇指在罐沿上慢慢地画著圈。
“他走的那天下午,我跟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桃花开了,他说,你最喜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树,你说你想看看桃花。不是你想看桃花,是他想看你看到桃花的样子。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是为了別人。年轻的时候为了家里人,结了婚为了老婆,有了孩子为了孩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扁担,两头挑著別人,中间压著自己。”
苏阿梅的声音终於发抖了。
“我想告诉他,你这一辈子够了。你走过的路,比三辈子的人加起来都长。你受过的苦,比十辈子的人加起来都多。你没有对不起谁,你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不要回头。”
“前面的路不好走,但你什么路没走过呢?瘸了一条腿,不是也走了三千里吗?”
“阿水,你走好。”
陈阿圆坐在苏阿梅旁边,听著母亲说这些。她没有哭。她的眼泪也在昨天流干了,流得一滴不剩。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灶膛里那堆冷透了的灰。
灰是灰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於黑白之间的顏色。它曾经是木柴,木柴曾经是树枝,树枝曾经是树,树是种子长出来的。种子是陈远水从山上捡回来的,捡回来种在院子里,长成了龙眼树。龙眼树的枝被砍下来,劈成柴,塞进灶膛里,烧成了灰。
灰又回到土里,土里的灰又被树根吸上去,变成新的树枝,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果。
陈阿圆看著那堆灰,看著看著,忽然觉得阿爸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著。他变成了那棵龙眼树,变成了那把梳子,变成了那根扁担,变成了罈子里的醃茶叶,变成了金枣。他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泥土,变成了种子。他变成了她身体里的血,变成了家安、家寧、家兴眼睛里的光。他变成了这个家族里每一个人的骨头,变成了他们走路时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变成了他们在困难面前说“没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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