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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六月,家寧参加了泉州一中的入学考试。考场设在泉州一中校园里,从承天巷走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灶间里陈阿圆已经在煮粥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地瓜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温暖。灶台上摆著一碗已经盛好的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旁边还放著两颗金枣,金黄金黄的,用一小片芭蕉叶垫著。
“吃了再走。”陈阿圆背对著家寧,正在往锅里添水。她的声音很平,像平时叫她起床吃饭一样,没有任何特別的语气。
家寧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把两颗金枣也吃了,先酸后甜,吃到最后那一点点苦,她像往常一样咽了下去,没有皱眉。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拿起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著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削笔刀,还有那本帐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帐簿,考试又用不上,但她还是带上了。她把它放在包袱最里层,贴著布,用手按了按,確认它在里面。
“我走了。”
“嗯。”
家寧走出灶间,穿过铺子,推开木门,走进承天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响。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西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谁从中间撕开的布,一边是白天,一边是黑夜。她走在白天和黑夜之间,走在这条她走了半年的巷子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陈家铺子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还贴著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白色,“春风得意”的“风”字被雨淋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楣上掛著那根扁担,黑色的,在晨光中像一道凝固的墨跡。扁担下面掛著那块小黑板,黑板上的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看不清了,“今日金枣新到”几个字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白色痕跡,像一幅褪了色的抽象画。
她转过身,走出巷口,走进中山路。中山路比承天巷宽得多,两边的店铺都还关著门,捲帘门拉下来,铁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路上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铃声叮叮噹噹的,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她走得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泉州一中,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有来送考的,有来陪考的。家长们站在校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家寧没有让任何人来送。陈阿圆问过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林清石问过她要不要骑自行车送她,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去。
她走进校门,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摊开的人体血管图。她坐下来,把铅笔、橡皮、削笔刀摆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把包袱放在脚边,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
考场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闭目养神。家寧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棵大榕树。榕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玻璃,歪著头看著她,又跳了两下,飞走了。
她想起了那本帐簿。
她弯下腰,从包袱里把那本帐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她还没有在那里写任何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一日”
写完了,她把帐簿合上,放回包袱里,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贴著桌面。桌面是木头的,凉凉的,上面刻著一些字——不知道是哪个考生留下的,有“加油”,有“考不上就去打工”,有“某某某我喜欢你”,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符號和图案。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地摸过去,碰到了“加油”两个字,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积满了灰尘,摸上去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髮捲子。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题目。语文,第一题是作文。作文题目写在最上面,用黑体字印著:
《路》
她看著这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铅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著纸面。她没有打草稿,没有停顿,没有涂改,就那么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陈远水在缅甸的铺子,写日本人的飞机炸红了伊洛瓦底江,写他挑起两只箩筐,箩筐里坐著四岁的她和一岁的弟弟,写苏阿梅发著高烧躺在破庙里,写他的腿在云南摔断了,没有麻药就接上了,歪了,瘸了一辈子,写他们走了三年,写他们终於到了泉州,写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说“到了,这就是咱的厝”,写他开了陈家铺子,写他在柜檯后面偷偷地、在碗底刻下“阿圆不用踮脚”那些字。
她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到了作文纸的最后一行。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有些歪,有些挤,有些地方的墨水重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轻了,但每一句话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编出来的。
不是她想写这些。是这些字自己流出来的,从她的笔尖,从她的手指,从她的手心,从她的手腕,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是热的,手是热的,整张作文纸在她面前散发著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刚出炉的麵包,像是刚出锅的面线。
她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吹在作文纸上,纸轻轻飘了一下。
她把卷子翻过来,开始做后面的题目。
下午考数学。家寧最怕的科目。不是她数学不好,是数学太死。一道题只有一个標准答案,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中间地带。不像语文,作文没有標准答案,写什么都可以,怎么写都可以,只要你写出来的字能让人看见,能让人看懂,能让人心里动一下。
她做完了前面的填空题和选择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道大题。题目是一道应用题,讲的是一个运输队从a地到b地送货,去的时候速度是每小时多少公里,回来的时候速度是每小时多少公里,问平均速度是多少。她看著这道题,想起了林清石的货车。林清石每次从永春送货到泉州,走的是山路,去的时候下坡多,快一些,回来的时候上坡多,慢一些。如果让他来算这道题,他肯定算不出来——他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知道自己的车能跑多快,知道这条路哪里有弯哪里有坡哪里有坑,知道下雨天要慢一些、晴天可以快一些,知道货重了要慢一些、货轻了可以快一些。他不会算平均速度,但他会开车。他能把货送到,能把钱赚回来,能把一家人养活。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方程式。她解了很久,解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她咬著铅笔头,看著那道题,看著那些数字和符號。它们在她眼前跳著,像一群不听话的猴子,东躥西跳的,抓不住,摁不住,打不服。
她想到了陈阿圆。陈阿圆也不会算这道题。但她会打算盘,她会算一斤金枣卖一分钱、一天卖了三斤六两、一共收了多少钱;她会算一坛醃茶叶成本八毛、卖一块二、净赚四毛;她会算铺子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进货开销、减掉之后还剩多少。她不会列方程式,不会求未知数x,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组。但她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她的帐本记得比谁都清楚,她的生意做得比谁都稳。
家寧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个方程式。这一次她没有急,一步一步地解,每一步都检查一遍,確认没有算错。解到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答案。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把那个答案写在了卷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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