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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教她算命。
一九四七年,陈家的棚子从村口搬到了路边。
那条路是连接泉州和永春的古道,平时走的是挑夫和商贩,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声叮叮噹噹,引来半个村子的孩子追著跑。陈远水看准了这地方,用攒了小半年的钱在路边买了三分地,搭了一间像样的竹篾房。
说“像样”是客气了。竹篾房就是竹子做骨架、竹篾编墙、外麵糊一层泥巴的房子。屋顶铺的是稻草,一遇颱风就漏水,全家老小端著盆接雨,叮叮咚咚像在屋子里开了一场戏。
但这是陈家来泉州之后第一间真正的房子,不是棚子,不是借住,是自家的。
陈远水在那间竹篾房的门楣上掛了一块木牌,用烧焦的树枝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家铺。
缅甸的铺面叫“远水號”,泉州的铺面叫“陈家铺”。陈远水说,在外面闯的时候,名字是自己的;回到家了,名字是孩子的。
陈家铺卖的东西慢慢多了起来。除了虾酱、茶叶、金枣,还开始卖酱油、醋、盐巴、火柴、香菸、粗纸。村里人管这叫“杂货店”,陈远水不认这个叫法。
“这不是杂货,”他说,“这是日子。”
陈阿圆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站在陈家铺的柜檯后面,个头还不够高,得踩一张小板凳才能看清柜檯外面的客人。但她算帐比父亲还快,嘴巴也比父亲甜。
“三婶,今天的虾酱是新醃的,要不要来一勺?”
“阿水伯,你上回欠的两分钱什么时候还?我记著呢。”
“吴先生——来来来,我阿母刚蒸的碗糕,送你一个,不要钱。”
吴先生接过碗糕,看了看那个踩在小板凳上的小姑娘,终於说了当初想说而没说的那句话:“阿圆,你想不想识字?”
陈阿圆愣了一瞬。
识字?
她在柜檯后面站了三年,认得“钱”和“米”,认得“一斤”“二两”“五分”,但她不认得自己的名字。她知道自己是“陈阿圆”,但把那三个字摆在她面前,她一个也不认识。
“吴先生,”她问,“识字要钱吗?”
“不收你钱。”吴先生咬了一口碗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识的字,教给你弟弟妹妹。”
第二天,陈阿圆踩著露水,第一次走进了吴先生的私塾。
私塾就在村子的祠堂里,三间打通的老屋,摆著七八张条凳。条凳上坐著七八个男孩,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看见陈阿圆走进来,齐刷刷地回过头,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十岁的女孩出现在私塾里,在这小山村里,是头一遭。
吴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面:“看什么看?翻书!”
陈阿圆坐在最后排,面前摆著一本旧得发黄的《三字经》。吴先生把手背在身后,踱到她身边,拿过一根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陈阿圆
“这是你的名字,”吴先生用指尖点著那三个字,“姓陈,名阿圆。”
陈阿圆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原来“陈”是左边一个耳朵右边一个东,“阿”是左边耳朵右边可,“圆”是一个方框里面一个圆——她想起箩筐,想起那颗金枣,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
她伸出手,笨拙地握住炭笔,在纸上照著描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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