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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水点了点头,拄著竹竿慢慢地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石凳前面,停下来,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石凳上的积雪,雪化了,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坐下了。
家兴从陈阿圆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了陈远水。他愣了一下,歪著头看了看,认出了他,伸出了两只手。
陈远水伸出手,把家兴接了过去。家兴趴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脸贴著他的胸口。陈远水用一只手拢著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只需要被哄睡的猫。
“阿公,你瘦了。”家兴说。
陈远水没有说话,继续拍著。
“阿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远水低下头,看著家兴的脸。家兴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乾乾的,眼角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他看著这张小小的、生病的、需要被人照顾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家兴没有听见,陈阿圆没有听见,苏阿梅没有听见,天和地都没有听见。
但他说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把苏阿梅拉到灶间,关上门。
“阿母,阿爸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橘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著,像一个人在眨眼。
“阿母。”陈阿圆蹲下来,看著她的脸。
苏阿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著蹲在面前的女儿,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阿爸,在泉州的时候,去医院看过了。”
“怎么说?”
苏阿梅的嘴唇在抖。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想把那抖压下去,但压不住。她的嘴唇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不停地抖著,抖得她说不出来话。
“阿母,你说话啊。”陈阿圆的声音也抖了。
“医生说,”苏阿梅终於说出了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肺上长了东西。不是好东西。”
灶间里安静了。灶膛里的最后一点余烬灭了,灰烬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灰色,然后变成了黑色。灶间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苏阿梅花白的头髮上,照在陈阿圆紧握的手上。
“能治吗?”陈阿圆问。
苏阿梅摇了摇头。
“不能治?还是没钱治?”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著,搓得很快,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陈阿圆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拇指在黑暗中飞快地搓动,搓了不知道多少下,忽然停了。
“你阿爸说,不治了。”苏阿梅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一块石头,“他说,这辈子够了,不想再花钱了。花钱也治不好,还不如把钱留给你们。”
陈阿圆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突然弹直了。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拉开灶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龙眼树的枯枝吱吱作响。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咳嗽。
林清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过了很久,陈阿圆放下手,转过身,看著林清石。
“清石,”她说,“我阿爸要死了。”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暖著。
“我去找医生,”他说,“永春不行去泉州,泉州不行去福州,福州不行去上海。”
陈阿圆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脸被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他在陈家铺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光,是他在永春供销社被裁员后蹲在灶间里跟她说“我想自己做生意”时的光,是他在三轮车坏了半夜才回来、蹲在灶台上吃饭时眼睛里还亮著的光。
“不用了,”陈阿圆说,“阿爸说不治了。”
“那是阿爸说的。你呢?你怎么说?”
陈阿圆看著林清石,看著他亮著的眼睛,看著他被月光照白的脸,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她想说“我也不想治了”,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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